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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ing the Phoenix

Chapter 9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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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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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Welcoming the Phoen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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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土地庙。

郝五不吃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他,他就掰成三块,两块收起来,一块慢慢嚼。这是三年讨饭讨出来的规矩——不吃完,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Full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叶孤鸿没有再给他。

他坐下了,坐在郝五对面。

“那件衣服,”他说,“你留下了吗?”

“留了。”郝五说,“他让我留,我就留了。”

“衣服呢?”

“年轻人拿走了。”

“哪个年轻人?”

“守着他的那个。”郝五说,“南边口音。说话慢。”

叶孤鸿看了风不问一眼。

风不问没有说话。

“他什么样?”

郝五想了一会儿。

“瘦。”他说,“走路脚不陷雪。”

风不问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一句。”郝五说,“他问我:'这屋里,有没有人写过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我说那老官天天写。”

“他说什么?”

“他说:'写的东西,都烧了。'”

郝五顿了一下,把火里的木牌拨了拨。

“他就烧了。”他说,“一张一张烧的。烧到最后剩一张,他没烧。”

“剩下那张呢?”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了很久,掏出一小块布。

布是折的,折得很小,边上是毛的——是撕的,不是裁的。

他把布摊开。

布上两个字:

郝五。

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写的?”叶孤鸿问。

“他写的。”郝五说,“我求他写的。”

“你求他做什么?”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我这辈子,没人记过我。”他说,“我给他送水送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我跟他说:'官人,您给小的写个字吧。小的不认得,可小的留着。'”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郝五。”

“他说:'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你死了,有人知道你是谁。'”

郝五把布折回去,塞进怀里,按了按。

“我把这个带着。”他说,“我讨饭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带着。我要饭要到哪天,这两个字就跟我到哪天。”

庙里没有人说话。

闻人默走过来。

“让我摸一下。”他说。

郝五愣了一下。

“我眼睛不好。”

郝五把布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闻人默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摸那两个字的形状。他摸的是字的边——每一个笔画的收尾。

摸完,他把布还给郝五。

“怎么样?”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收起来,握成了拳。

“郝五。”

“在。”

“那个年轻人,”风不问说,“他的左手,是不是少一根指头?”

郝五想了想。

“不少。”

“那右手?”

“也不缺。”

风不问不说话了。

“他背东西吗?”

“不背。”郝五说,“他什么也不背。就一件衣裳,一卷纸。”

“他怎么吃饭?”

“他不吃。”

“不吃?”

“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一口水没喝。”郝五说,“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看了一夜。”

风不问的手,垂下去了。

“你哭了吗?”

“谁?”

“你。”

郝五愣了一下。

“哭了。”他说,“在后头哭的。不敢在前头哭。”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在看。”郝五说,“他没哭。我不能先哭。”

他停了一下。

“他站了一夜,一句话没说。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

“说的什么?”

“他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郝五想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想出来。

“他说:'我替您走完这条路。'”

“他说话,”闻人默忽然开口,“是什么样子?”

郝五想了想。

“慢。”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怕说错。”

“他走路呢?”

“快。走起来很快。可我听不见他走。”

“听不见?”

“对。”郝五说,“他不响。”

闻人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蹲下过吗?”

“蹲过一回。”郝五说,“在那人跟前。他不是蹲——他是整个人贴着地,膝盖碰着地。”

“膝盖碰地了?”

“碰了。”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按在膝上。

“他磕头了。”他说。

郝五点头。

“磕了三个。”

“可他一句话没说。”

“对。”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磕头是什么。

——那不是敬。

——那是交账。

——一个人跪在另一个死人面前磕三个头,是把自己押上去了。

“走。”他说,“去白沟。”

白沟驿。正月十一。

从土地庙到白沟,走了两天。

白沟是一条河,也是一条线。

宋和辽打了一百多年,最后把界划在这条河上。河北是辽,河南是宋。两国和好的时候,使节在这儿换文书;打仗的时候,兵在这儿对峙。

后来辽没了,金来了。

这条线还在。

线这东西,最不容易死。

驿舍还在。三间土屋,北边那间塌了顶,南边那间坍了墙,中间那间最完整——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

叶孤鸿走进中间那间。

屋里有一样东西没变:一张桌。

桌是旧的,漆掉了,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是刀刻的。桌面上一层灰,灰上印着一些旧的痕迹。

叶孤鸿伸手在桌面上一抚。

那层灰里,有一圈圆形的印子——像曾经放过一只碗。

碗早就没有了。

可印子还在。

“他坐在这儿。”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碗印在这儿。”叶孤鸿说,“人坐哪儿,看碗往哪边放。碗印在这儿,人坐这边。”

他蹲下来,从桌子这一侧往上看。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门。

“他坐在屋里,面朝门。”

“为什么?”

“因为过了这条线,门就是朝南的。”叶孤鸿说,“他坐在门里,往南看。”

顾惊澜一直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屋里看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下到上。

叶孤鸿知道她在数。

她数完,开口了。

“这间屋里,一共住过四批人。”

叶孤鸿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墙上的字。”顾惊澜说。

“金兵的字在右边,写得散,笔画重——他们是站着的。押送的人的字在左边,写得密,笔画轻——他们是蹲着的。”

“第三种字在中间,是汉人写的。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这种人写完就走。”

“第四种——”

她走进屋,走到墙边,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一下。

“第四种不是字。”

“是什么?”

“是划痕。”顾惊澜说,“不是刻的,是划的。用指甲。指甲划墙,一天划一道。”

“在哪儿?”

“桌子后面。”她说,“人坐着,够得着的地方。”

叶孤鸿走过去。

桌子后面那面墙,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片极浅的划痕。

他数了数。

七道。

正好七道。

“七天。”顾惊澜说,“他在这面墙上,一天划一道。”

“第七道最长。”叶孤鸿说。

“因为他划第七道的时候,手已经不用力了。”顾惊澜说,“手不用力,划出来的道,就长。”

她把手收回来。

“他划到第七道,就停手了。”

风不问在屋里转了半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在看墙。

北边驿站的墙是给人写字的——这是他在孤树驿说过的话。

这间屋的墙上,字很多。

有金兵写的:几月几日,几个马。有押送的写的:某官几口,米几斗。

还有——在桌子正前方,齐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

风不问站住了。

他盯着那道刻痕。

“又有了。”他说。

叶孤鸿走过去。

那道刻痕很浅,刻在土墙上。两笔交叠,一个弯。

“是你们的记号?”

“是。”

“这回是反的吗?”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放下来。

“这回是正的。”

屋里静了。

“正的是什么意思?”

“正的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

风不问又描了一遍。

“他到了白沟。”他说,“他过了线。”

“然后呢?”

“然后他往回走了。”风不问说,“因为淮北那棵树上的记号,是反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孤鸿。

“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头,再往回走——他要做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我大哥九月死的。

——九月不是他走的日子。

——九月是消息到的日子。

他抬起头。

“叶孤鸿。”

“嗯。”

“第二批,不是九月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

“第二批是三月出去的。”

“三月走的第十九天,我到渡口送他们。我数过人头,是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从三月到九月,半年。半年里,一个信也没有。”

“到了九月,文书回来了。”风不问说,“他回来了,他说:全没了。领队死了。”

“我们哭了一场。”

“我们哭的是九月。”

“可他三月就走了。”

“他三月走,九月才死——这半年,他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对。”

“是这半年里,有人替我们,把日子记错了。”

火盆没有——这间屋里没有火。

可风不问的声音,比火灭了还冷。

“我们两个人,都记错了同一个日子。”

“我。”

“还有闻人先生。”

“我们的日子,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没人说那个人是谁。

——因为都知道。

白沟。同一间屋。入秋。

队伍过白沟,是九月的事。

那年九月,天已经凉了。白沟河的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石头是白的,晒着,像一排牙。

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

车队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压在冻土上,嘎,嘎,嘎。

张叔夜没有上车。

他站在河南岸,看着那条线。

押送的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疤。他过来劝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上车。”

张叔夜说:“你们过吧。”

第二次,他说:“过了这条河,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们给你官做。”

张叔夜说:“我不做你们的官。”

第三次,蒲百人长没有再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要活着回去。”

“你不吃饭,怎么活着回去?”

张叔夜笑了。

“我带不走我的身子。”他说,“我带走我的名字。”

蒲百人长不懂。

金人没有杀他。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留了口粮。

他们赌他会低头。

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

第六日

第六日,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能提起来。他坐了一天,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天亮,他要整衣冠;一次是天黑,他要整衣冠。

整完,他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闭着眼,可他不睡。

郝五蹲在门口,看着他。

“官人。”

“嗯。”

“您为什么不睡?”

“睡了,”张叔夜说,“就过去了。”

“过去不好吗?”

“好。”

“那您为什么不睡?”

张叔夜睁开眼,看向南边——门在那个方向。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郝五。”

“在。”

“你替我找一把小刀。”

郝五愣了一下。

“要刀做什么?”

“我要裁一块布。”

张叔夜裁布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

——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裁布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黄铜柄,三寸长。那刀是他随身带的,跟了他二十年,用来裁书、裁纸、裁笺。

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在衣襟的内侧下刀。

刀很薄,很快。

他裁下一条。

巴掌宽,一寸半长。

布上的线头,是裁断的,齐整。

裁完,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

“拿墨。”他说。

郝五把墨、笔、水端过去。

张叔夜磨墨。

磨得很慢。他的手在抖,可磨墨的圈是圆的,一圈一圈,都是圆的。

磨完,他提笔。

郝五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字,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跟他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人。

不吃饭的时候,他像一块要碎的石。

写字的时候,他是稳的。

好像写字这件事,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

张叔夜写完两个字,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

他把布放在膝上,等墨干。

“官人,”郝五问,“您写的是什么?”

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

“别的我不写了。”他说,“写多了,带不出去。”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张叔夜说,“两个字够了。”

他停了很久。

“会有人来的。”他说。

“谁?”

“南边会有人来。”张叔夜说,“会有人往北走,去接人。他们会来。”

“那您为什么不写'来接'?”

“因为来不了。”

张叔夜的声音很轻。

“到了这儿,我就知道了——这条路,接不走人。”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

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吹了吹墨。

“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会儿。

睡了很短。

一炷香。

醒来之后,他把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叫郝五。

“你过来。”

郝五走过去。

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方旧砚。

砚很小,石头做的,一边磨出了一个凹。

“这个给你。”

“官人,我不识字。”

“我知道。”张叔夜说,“你不用识。”

“那你给我做什么?”

“砚比字活得久。”张叔夜说,“你拿着它,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谁问您?”

“会有人问的。”

郝五把砚收进怀里。

那是他怀里第一次有东西。

同夜。白沟河上。

河面结了薄冰。

冰薄,走不了人。可冰上有一道划痕——从南到北,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冰上划的。

划得很长。

划到河心,停了。

河心那里,冰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圈很浅的印记。

是有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站的这个人,后来被郝五看见了。

郝五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屋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的南岸,看着北边。

他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放好,他站起来,往北走了。

他没有过河。他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走到看不见。

郝五第二天早上去看雪地。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压平了的雪。

还有一根线——很细,麻的,是拆过的旧纤绳上拆下来的。

郝五把那根线捡起来,收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收。

他只是觉得,线这东西,是拿来连的。

正月十一。河南岸的高地。

郝五带他们去看那个石头圈。

离河不远,走半里。

雪地里,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都不大,一块长,两块圆。圈是空的——中间的雪化过一次又结上,鼓起一个包。

“砚在底下。”郝五说,“埋了三年了。”

“为什么不挖出来?”

“挖出来做什么?”郝五说,“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

叶孤鸿蹲下来。

他伸手,把最东边那块石头扶正了一点。

石头底下压着一小片东西——不是雪,是纸角。

很旧了,被雪水泡过,又被冻住,只剩指甲大的一角。

叶孤鸿没有动它。

他只是把它按回去,按得平整。

“这是什么?”

“不知道。”郝五说,“也许是风刮来的。”

叶孤鸿站起来。

他不是这么想的。

——那一角纸,是从一叠纸里掉出来的一角。

——有人来过,在这块石头边上,坐过。

——坐的时候,拿出了纸。

他看向北边。

雪很大。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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