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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ing the Phoenix

Chapter 17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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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of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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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Welcoming the Phoen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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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 · 城下

他们退到城南十二里的一处猎屋。

猎屋是石婆那条线上的人留下的——三面石墙,一面用雪堵。屋里有一个灶,灶上有一口锅,锅里冻着一层冰。冰下面是一小块硬得啃不动的肉。Full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雷小满把冰敲开,把肉煮了。

煮肉的时候,她一直在数人头。

这间猎屋,是谁的,没有人知道。

石婆只说过一句:“往北走,走到一个有三面石墙的地方,就到线头了。”

线头到了,屋是空的。

墙上有一个刻痕——正着刻的。

顾惊澜摸了一下那道痕。

“是新的。”

“多久?”

“半年。”

“谁刻的?”

没有人回答。

——这道痕,要在两个月以后才知道是谁刻的。

三天里,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处理伤。

叶孤鸿的左臂上挨了一下。伤不深,可路上一冻,肉就硬了,硬了以后一条胳膊抬不起来。

雷不苦给他处理的时候,把刀在火上过了三遍,然后把伤口划开——不是杀人,是放掉里头冻住的血块。

叶孤鸿没有叫。

他坐在那里,另一只手按着刀。

“疼吗?”

“疼。”

“疼就说。”

“说了还是疼。”

雷不苦给缝上,用线。线是羊肠子做的,是药箱里的东西。

缝完,雷不苦说了一句。

“这条胳膊,半个月不能拉硬弓。”

“我不拉弓。”

“我知道。”雷不苦说,“我提醒你,是因为你这半个月还要用刀。”

“刀不用胳膊。”叶孤鸿说,“刀用手腕。”

雷不苦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句话,”他说,“是骗我们,还是骗你自己?”

第二件,清点。

顾惊澜清点得很细。

人:五个半。

——她这么记:五个能走的,加一个不能走的。不能走的那个是少年——他身上有伤,一天只能走五里。

药:十一瓶,两把铜匙,羊肠线三根。

干粮:四斤。按六个人算,一天每人二两,够三天。往南走,走回屯子要六天。

箭:没有。

刀:三把。

她把这几样东西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为什么记这个?”雷小满问。

“记了才知道剩多少。”

“知道了呢?”

“知道了才敢走。”

第三件,等。

等是最难的一件。

猎屋的屋顶有一个洞。洞不大,能看见一小块天。

少年躺在屋角,从来不翻身。他就那样看那个洞。

天黑了,他看黑;天亮了,他看白。月亮过的时候,他能看一整夜。

雷小满一天给他喂三次水。一勺一勺地喂。喂到第三勺,他会自己张嘴;喂到第五勺,他会自己咽。

“他知道了。”雷小满说。

“知道什么?”

“知道水会来。”

第二天早上,雷小满喂完水,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

她打开纸包,捏了一点点糖,放在少年的舌尖上。

少年愣住。

他看着雷小满。

雷小满把纸包收起来。

“这个是甜的。”她说。

半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笑了。

不是嘴笑——他的嘴合不上,因为舌头没有了。是眼睛笑。

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走了一点。

雷小满看见了。

她转过身。

她转过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她是这里年纪最小的。

——她是这里唯一没有杀过人的人。

——她带来了一包糖。

她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进来的人:四个——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雷不苦。加她自己,五个。

第二遍数出去的人:风不问(往北走了),石头(死了),还有那些人。

第三遍她又数了一遍进来的。

她还是数出了五个。

她把火压小,坐在锅边,不说话。

第二夜,雷不苦说他要回城下。

“回去做什么?”叶孤鸿问。

“看尸体。”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有。”

雷不苦把药箱背上。

“金人不收尸。”他说,“金人在城下留尸,是为了让狼吃。狼吃了,人就没了;肉没了,骨头还在;骨头到了春天化雪,露在雪上,南边来的人就看见了。”

“他们要让南边来的人看见。”

“这是他们的规矩。”

“那你去看什么?”

“看死的人是谁。”

城下。

雪原上,火光已经灭了。

没有火,也没有马。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尸体。

雪落了两天,把尸体盖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冻硬了——血冻成黑块,黏在衣服上;衣服冻成壳,一按就碎。

雷不苦蹲下来。

他不看脸。他先看雪。

“过来。”他说。

顾惊澜走过来。

“看这儿。”

他指着一具尸体旁边的雪。

雪面上有一个坑,坑很浅,形状是圆的。

“这是什么?”

“这是血。”雷不苦说,“血流出来,把雪化了一个坑。”

“血化了雪。”

“对。”

“可这个坑的边,是硬的。”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

“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血化雪,又冻住了。冻住的时间,比下雪早。”

“所以他死的那夜,血流出来,化了雪,然后冻了。”

“然后才下的雪。”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活过夜。”雷不苦说,“一个人受重伤,血流了,又走了一段路,血就会滴成一串,不是一个坑。”

“这里只有一个坑。”

“他倒下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顾惊澜看着他蹲在雪里的背影。

“你不是来看伤口的。”她说。

“不是。”

“你是来看——”

“我是来看雪。”雷不苦说。

“雪会记日子。”

“人不会。”

第一具。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雷不苦把他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先摸的是那人的后颈。

“刺青呢?”

“没有。”

“金人的属民身上都有刺青。要么是编户的号,要么是军中的记。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

“这个人没有。”

“他不是属民。”

“那他是什么?”

“不是属民,”雷不苦说,“又不像是逃人。”

“逃人身上有旧刺青,他会自己烫掉。烫掉了,会有疤。”

“这个人背上没有疤。”

“他的背是干净的。”

雷不苦把尸体的衣襟拉开,一直拉到腰。

“路引呢?”

“也没有。”

“他有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布都没有?”

“没有。”

雷不苦站起来,往下一具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

“顾家的丫头。”

“嗯。”

“看他的手。”

顾惊澜俯下去看。

那只手是张开的,手指在雪里,被冻住。

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块厚皮——不在中间。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茧。”雷不苦说。

“做活的茧,在虎口、在掌根。”他说,“写字的人,茧在这两根指头之间。”

“这个人有。”

“另外两具也有。”

顾惊澜站起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

“是被谁征走的?”

第二具到第六具。

雷不苦看得很慢。他不急着翻脸、看嘴,他先看三样东西:牙、指甲、手。

牙。

七个人的牙,都是好的。好得不对——北边的人,牙上有一层黄,是吃粗粮吃出来的;他们牙上没有。他们的牙是白的,齐的,没有一个缺口。

——牙好,说明他们一直有东西吃。

——而且吃得不差。

指甲。

七个人的指甲,都剪过。剪得很齐,剪的是半月形。

在北边的雪原上,没有人剪指甲——指甲长了,一碰就断;断了,就留着毛刺。毛刺会挂住线、挂住布、挂住伤口。

七个人没有一个有毛刺。

——有人给他们剪指甲。

——剪指甲的人,是有耐心的。

手。

七个人的手上都有疤。疤不在指节上,不在虎口上——在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左手手腕内侧。

那是一道横的疤。

“这是什么?”

雷不苦把最年长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他说。

“不是伤是什么?”

“这是练出来的。”

雷不苦用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

“人练一件事,练久了,就会留下印子。”

“写字的人,印子在指上;拉弓的人,印子在肩;拿刀的人,印子在虎口。”

“这七个人的印子在腕上。”

“什么活会在腕上留印子?”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说:

“绑。”

“绑什么?”

“人绑人。”

“绑人的人,手腕上要有印子——因为他每天要把绳往回收,收三千次。”

“三千次,收一年,腕上就有一道横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兵。”雷不苦说,“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打过仗。”

“他们的身上没有旧伤。”

“只有手腕上的这一道。”

“他们是被养出来的。”

“养出来做什么?”

“绑人。”

雷不苦看着那七具尸体。

“可他们最后没有绑人。”

“他们替我们死。”

“——他们是被养来绑人的,可他们被派来当饵。”

“派他们来的人,”他说,“连他们会绑人这件事,都不要了。”

第七具。

第七具是石头。

雷不苦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嘴。”顾惊澜说。

“我看过了。”

“怎么样?”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切东西的刀,是刮的刀,刃很短。

他把那人的下颌托起来。

“看。”

顾惊澜看下去。

那人的嘴是半开的,冻着,开了一个小口。

口里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七个人。”顾惊澜说。

“是。”

“七个人,都没有舌头。”

“是。”

“他们的舌头,”顾惊澜说,“是一次割的还是几次?”

雷不苦看着那个洞。

洞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很薄的、发白的肉。

“割了一次。”他说,“割完以后,长好了。”

“长好了?”

“伤口要长成这样子,至少要一年。”雷不苦说,“而且割的时候,没有用烧的办法止血——他们是用药止的。”

“用药。”

“用药止的血,口子长得平。”

“用烧的,口子会缩。”

“这七个人的口子都很平。”

“有人给他们止了血,给他们上了药,等他们长好。”

“长好之后再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

“做诱饵。”

那一夜的最后一件。

顾惊澜把七具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喉咙。

七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两道伤。

第一道是竖的——割舌的旧伤。

第二道是横的。

“横的这一道,”她说,“是新的。”

“是。”

“这一道是谁给的?”

雷不苦走过来。

他弯下腰,去摸最年长那具尸体的喉咙。

第二道伤在喉结偏左。

刀口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斜着下去。

“这个方向,”雷不苦说,“是站在他身后的人下的手。”

“站在身后。”

“他倒下的时候,人是往前扑的。”

“扑的时候,背后空着。”

“有人在他的背后补了一刀。”

“不止一刀。”

雷不苦把尸体翻过去,看背。

背上有三个口子,三个口子都很深。

“三刀。”

“三刀都在背后。”

“同一个方向。”

顾惊澜看着雪。

“七个人。”她说。

“七个背后都有刀。”

“他们的第一道伤,是自己人给的舌头。”

“第二道伤,还是自己人给的喉。”

她站直了。

“我没有见过这种组织。”

“我见过杀人多的,见过杀自己人少的。”

“我没有见过一个组织,会杀自己人杀得这么干净。”

雷不苦把刀收起来。

“有的。”他说。

“有这种组织。”

“这种组织,”他说,“不是杀人多。”

“是他们从来不打算留活口。”

“包括自己。”

他把药箱背上,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四具。”

“那四具怎么样?”

“那四具身上有刀。”

“金人的刀?”

“不是。”雷不苦说,“是南边的刀。”

“南边什么地方的刀?”

“河间的。”

顾惊澜站住了。

河间——归雁盟在河北的那一处接应点,在河间。

那四具尸体带的刀,是河间点上的刀。

那四把刀,是河间点给他们去接人的。

河间点,把接人的事,办成了送人死的事。

叶孤鸿把四把刀收了起来。

他把刀一把一把插进雪里,插成一排,让刀立在雪上。

然后他一把一把地看。

刀是新的。刀刃上没有缺口——没有砍过东西。刀柄上的绳是缠好的,缠法统一。

“这四把刀,是领来的。”他说。

“嗯。”

“领刀的人要在单子上画押。”

“对。”

“单子在哪?”

闻人默没有说话。

“单子在河间。”叶孤鸿说,“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什么?”

“这四把刀,是河间点的人,亲手交到这个七个人手里。”

“交刀的人不知道这七个人去干什么,可他见过交刀的人。”

“交刀的人是从谁手里领的单子,他也记得。”

“顺下去——”

他把刀拔出来,收回鞘里。

“顺下去,就能摸到那个写字的人。”

“那个写字的人,坐在哪儿?”

闻人默答了一句。

“坐在看得见你们的屋子里。”

顾惊澜把刀也收起来。

她收刀的时候,动作很快——不是快,是省。她从来不浪费一个动作。

收完刀,她说了一句话。

“我们查了三个月,钉住了四个人。”

“哪四个?”

“河间点,柳家铺子,樊通事,还有那个报丧的文书。”

“这四个人,一个都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坏人。”顾惊澜说,“河间点的管事,是个老实人;柳家的柳残卷,是个手艺人;樊通事,是个通事;那个薛昭,是个写字的人。”

“这四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河间点照单发刀,柳家照规矩造引,樊通事照本分带信,薛昭照职务写文书。”

“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错。”

叶孤鸿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在找人。”他说。

“嗯。”

“你在找什么?”

顾惊澜看着雪。

“我在找那张单子。”

“什么单子?”

“那张写着'接应队七人,刀四把'的单子。”她说,“那张单子上有印。”

“有印的东西,就能查。”

“查印的人,就知道这单子是谁下的。”

她把刀背在肩上。

“这不是人的事。”

“是文书的事。”

——叶孤鸿那一刻明白: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套东西。

——他有一整套文书、一整套衙门、一整套规矩,替他把每一件恶事都办得干干净净。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用写。

回猎屋的路上,雷不苦背着一只小包。

包里是七个人的牙。

不是他拔的。是雪化了一层以后,冻裂的牙自己掉下来的。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包好。

“你收这个做什么?”顾惊澜问。

“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雷不苦把包系在腰上。

“让他们家里的人看一眼。”他说,“牙是认得的。”

“他们没有家里人了。”

雷不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让我们认。”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只小包放在药箱上,没有放进箱子里。

——箱子里刻着名字。

——包里没有名字。

他把包放在箱子外面。

这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对叶孤鸿说了一句话。

“井里的药,我破得了。”

“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做什么,”雷不苦说,“你都不要拦我。”

叶孤鸿看了他很久。

“我答应。”

——这是一句错的承诺。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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