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 · 猎屋
那个少年活了下来。
雷不苦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动。他躺在屋角的一块皮子上,眼睛睁着,看屋顶。
屋顶有一个洞,洞外面是灰白的天。
雷不苦上完药,坐下来,看他。
“你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看着他。
点头。
“你认得字吗?”
少年摇头。
“你会写吗?”
少年摇头。
“你会画吗?”
少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雷不苦把一根烧过的柴递给他,又把一块木板放在他手边。
少年握着那根柴,在木板上画。
他画得很慢。
他画了三遍。
第一遍,他画了很多。
火,人,马,雪。石头(那根插在雪里的撬棒)。他画得很满,一板都是。
画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把木板擦掉了。
第二遍,他画了三个人。
三个人躺着。
三个躺着的人身上,各有一支箭。
画完,他又擦掉了。
第三遍,他画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没有马。没有刀。没有甲。
那个人站着,两只手在身前合着——不是握,是捧着。
画完这一遍,他没有擦。
他把木板递给雷小满。
然后他把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按了一下。
雷小满不明白。
“你按眼睛干什么?”
少年摇头。
他又做了一次:把手放在眼睛上,按一下;然后指着画上那一个站在远处的人。
“你是说……你看见他?”
少年点头。
“你一直看见他?”
少年又点头。
然后他把那根柴放在画的旁边。
他把柴尖朝着远人。
——他一直在看他。
——那一夜,别人在看眼前的刀,他在看远处的那个。
雷小满把木板拿起来,端到火边。
风把火吹了一下。
火光照在木板上。
画的最后一笔,是一条线。
那条线从远处那个人,一直画到画面外面的地方。
线的方向,是南。
同一间屋,另一边。
四个人围着药箱坐着——药箱当桌子,上面摊着三样东西:河间的那四把刀(雷不苦背回来的),一份报丧文书(他们从南边带来,一直没扔),还有一小片纸,里面包着樊通事脚下那一粒灰。
闻人默把河间的刀摸了一遍。
他摸得很细:刀背、刀脊、刀柄、刀镡、刀柄上的绳。
“这刀是什么地方的?”顾惊澜问。
“河间的。”
“你怎么摸出来的?”
“不是摸出来的。”闻人默说,“是记出来的。”
“我八岁开始记刀。”
“南边各处的铁铺,用的铁不一样,淬的水不一样——河间的铁铺用井水淬,宿州的用河水淬。井水淬出来的刀,刀背上有暗花。”
“暗花。”
“对。”
“所以这四把刀,是河间点打的。”
“是。”
“河间点给这七个人发刀。”
“是。”
“所以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七个人要去杀谁。”
闻人默把刀放下。
“他们不是知道。”他说。
“他们不知道。”
“什么?”
“他们是照单发刀。”闻人默说,“河间点上的管事,接到单子,单子上写着'接应队七人,刀四把'。”
“他就发四把。”
“他连单子是谁写的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单子上盖着印。”
“什么印?”
闻人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
布上有一枚拓下来的印——不是原印,是从别的文书上拓的。印文是四个字。
“归雁盟的印?”
“不是。”
“归雁盟没有印。”
屋里的火响了一下。
“归雁盟没有印,”闻人默说,“这四个字是'北望志士'。”
“那是我们最早的一枚印。靖康元年刻的,一共盖过三次。”
“第三次盖的时候,是发北上名单。”
“那份名单上有二十三个人。”
“名单上的人,现在还剩几个?”
“不知道。”
“单子怎么会到别人手里?”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布折起来,放回袖子。
“先说刀。”他说。
午后。
叶孤鸿从外面回来。
他在雪原上走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雪。
“怎么样?”
“城墙的南边,”他说,“新翻过土。”
“翻土?”
“墙根外的雪被扫开了一段,露出土。土是新的。”
“什么用?”
“埋人。”
“埋谁?”
“埋他们自己的人。”
叶孤鸿把刀搁下。
“我在土里看到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
手心里是三小块布——都是从同一种靛蓝的衣裳上撕下来的,边是撕的,不是裁的。
“死人埋在一起,衣裳混在一起。”他说,“金人清场的时候没清干净。”
“三块布。”
“三块布上都有字。”
闻人默把布接过去。
他摸第一块。
“柳字三百九十五。”
第二块。
“柳字三百九十七。”
第三块。
“柳字四百。”
他的手停住了。
“四百。”他说。
“这是那个号段的最后一号。”
“第 11 章里,我们在涿州卡上看到的簿子——”
“对。”闻人默说,“正月初十,我们六个,四百一到四百六。正月十二,他们七个,三百九十五到四百。”
“他们用的是四百以内的号。”
“那四百号之前的号呢?”
“三百九十四……三百九十三……”
闻人默抬起头。
“他们那一批,不止七个人。”
“柳家的这批纸,一共四百张。”
“三百九十四张之前,是用掉的。”
“谁用掉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柳家的路引,”闻人默说,“从靖康元年开始造。造了两年。”
“这两年,用掉的路引是三百九十三张。”
“三百九十三个人,往北去。”
“这些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造这些路引的人。”
他把这个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
“路引是给谁用的?”
“我们自己人。”
“我们这两年,往北送过多少人?”
顾惊澜想了一下。
“一百零七个。”
“你记得?”
“盟里的册子在我这儿。”她说,“两年,一百零七个人。”
“三百九十三张路引。”
“减掉一百零七。”
“还剩两百八十六张。”
屋里安静了。
“两百八十六张路引,用给了谁?”
“用给了那些被割掉舌头的人。”
闻人默把手放在膝上。
“他们的路引,过了卡就被人收走。”
“所以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货。”
“从南边运到北边的货。”
“运货的人,用的是我们的通行证。”
叶孤鸿把三块布重新摆开。
三块布,三个号:三百九十五,三百九十七,四百。
“三百九十四呢?”
“不在。”
“三百九十六呢?”
“也不在。”
“不在的这些人,是谁?”
“不在的,是没死的。”
闻人默把布收起来。
“他们还在北边。”
“活着。”
“而且他们身上有路引。”
“有路引的人,就能查。”
“怎么查?”
“问造路引的人。”
“柳残卷。”
“对。可柳残卷在南边。”
“那我们就要回去。”
“对。”
那一夜,叶孤鸿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写在纸上。他把这个决定说给三个人听。
“我们往回走。”
“回去做什么?”
“做三件事。”
“第一件——找柳残卷,问那两百八十六张路引,是谁来领的。”
“第二件——找河间点,问那四把刀,是谁下的单。”
“第三件——”
他停了停。
“找那个拿北边年号写文书的人。”
“他叫薛昭。”
“他在南边。”
“他见过张叔夜。”
“他手里有张叔夜的墨。”
“他撒谎,可他撒得不干净。”
顾惊澜看着他。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是。”
“做不完呢?”
叶孤鸿把刀收进鞘。
“那就做一件。”
“哪一件?”
“活着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把药箱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刀、印、布。
三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三样自己的东西,被人用来杀了自己一半的人。
——这就是他必须带回去的。
——这就是他要让南边那些人看见的。
同一个傍晚。
那个少年把木板举起来。
雷小满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跑进屋。
“你们看。”
木板上只剩那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马,没有刀,没有甲,两只手在身前捧着。
画的最后,是一条线。
那条线往里收,收在画面的边上。
线的方向,是南。
雷小满把木板递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遍。
“他画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不是兵。”
“为什么?”
“兵骑马。”闻人默说,“画上这个没骑马。”
“他站在最远的地方。”
“他手里有东西。”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画上那个人身上。
“他画这个人,”他说,“是想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他见过这个人。”
“他不认识,可他见过。”
那一夜。
闻人默把报丧文书摊开。
那份文书是纸的,卷了三卷,边上磨毛了。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走到这里,一路上没拆过。
他打开。
文书很短。上面写着:
靖康二年三月,第二批十九人,出江。四月,至河北。五月,无音。
六年九月,确认全没。死地不明。
具名:随队文书 薛昭。
闻人默摸着纸。
他摸得很慢,一寸一寸。
摸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摸到末尾的“薛昭”两个字,他停了很久。
“怎么了?”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文书往前推了一点。
“你们看第二行。”
“‘六年九月,确认全没。死地不明。’”
“这个'六年',是哪一年?”
顾惊澜愣了一下。
“我们这边,”她说,“没有六年。”
“靖康只有两年。”
“建炎到今年,是第二年。”
“是。”闻人默说,“我们这边,没有六年。”
屋里没有人说话。
“北边有。”
闻人默把纸按住。
“金人用年号,叫天会。天会元年是宣和五年。”
“天会六年——”
他停了一下。
“就是今年。”
“就是建炎二年。”
风从石墙的缝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写这份文书的人,”闻人默说,“用的是北边的年号。”
“他不是不记得。”他说,“他是记熟了。”
“把北边的年号写到南边的文书上——这是习惯。”
“习惯养成了,改不了。”
“一个人要在北边待多久,才会把年号记熟?”
“久到他把年号忘了换。”
顾惊澜开口了。
“或者,”她说,“他根本没有从北边回来。”
“他一直就在北边。”
“可文书是从南边递上去的。”
“对。”
“那他怎么递的?”
“有人替他递。”
叶孤鸿看着那份文书。
“递文书的人,”他说,“就是我们盟里的人。”
“对。”
“递文书的人,”闻人默说,“他也没看出来。”
“或者他看出来了,没有说。”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块墨——硬墨,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中间凹陷。
这是他在白沟驿那间屋里拿的。
那间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支笔。
桌子底下,有一方砚。
砚台是空的,可砚池里还有一层干了的墨。他把那层干墨刮了一小块,包起来。
现在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份报丧的文书。
一小块从白沟驿的砚里刮下来的墨。
“这两样,”他说,“是一种墨。”
顾惊澜看着他。
“你是说,写报丧文书的人,用过白沟驿的砚。”
“不只是用过。”闻人默说。
“什么?”
“张叔夜写过那份文书的墨水。”
“张叔夜死以前,”闻人默说,“在写东西。”
“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纸上;可他在砚池里留了两行字的墨。”
“那方砚是他给随从的。”
“他给随从砚,是让他写。”
“写什么?”
“写他死以后的事。”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写这份文书的人,”他说,“几个月前,就在白沟驿那间屋里。”
“他见过张叔夜。”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张叔夜绝食那七天,他在门外站着。”
“张叔夜死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着。”
“他出来以后,写了一份文书。”
“文书上写着:十九人,全没,死地不明。”
“而白沟驿照壁上刻着: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闻人默抬起头。
“写文书的人,从那间屋里出来,往南走。”
“走到南边,他把日期改了。”
“他把十九个人,写成了全没。”
“他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屋外的风撞了一下石墙。
“那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闻人默的手指,从“薛昭”两个字上移开。
“文书上写的是薛昭。”
“可文书上写的东西,我们信了几十天。”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他也给我们报过丧。”
“他撒了谎。”
“可他撒谎的时候,”闻人默说,“他手上有张叔夜的墨。”
“你说,他为什么要用那方砚?”
“为什么?”
闻人默把墨块收起来。
“有些撒谎的人,”他说,“是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撒谎。”
“他在等有人看出来。”
叶孤鸿看着那块墨。
那是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磨圆了,中间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他看了很久。
“闻人默。”
“嗯。”
“他要是想让人看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因为他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他就先死。”
“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他只能留一句话。”
“留在一方砚里。”
叶孤鸿把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块墨,”他说,“是他给我们的。”
“是。”
“他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闻人默把文书收起来,折了三折,塞回怀里。
“问他:那年秋天,白沟驿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说。”
“可他留了墨。”
“墨在这儿等我们。”
屋里,火只剩一层。外面天要亮了。天亮以前最冷,石墙的缝里能听见风在拧着走。
叶孤鸿把墨块还给他。
“收好。”
“嗯。”
“回南边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那个写字的人。”
“是什么?”
叶孤鸿站起来。
“是找那个替他递文书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叶孤鸿说,“在南边。”
“他看得见我们。”
“我们看不见他。”
他把刀从火上拿开——他烤了一夜的刀,刀面有了一层浅蓝。
“他递了那份文书。”
“他递的那天,他手里拿着北边年号写的纸。”
“他一定看出来过。”
“看出来了,没说。”
“——这种人,”叶孤鸿说,“在我们中间。”
——这是卷一第一次,他说出“在我们中间”。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还没有名字。
那一夜,少年睡着了。
他睡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炭迹已经磨淡了。
雷小满找了一块布,把木板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把布的对角扎了一个结。
只扎一个。
——那是南边包东西的扎法。
北边扎两个,扎得紧。南边扎一个,留一手。
她扎完,把木板放在少年枕头边。
她没有叫醒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