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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ing the Phoenix

Chapter 8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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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of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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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Welcoming the Phoen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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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河北。真定以南八十里。

过了淮河,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只见过三户人家。两户是空的,一户住着一个瞎眼的老汉,养着四只羊。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羊汤,没要钱,只要他们告诉他:南边现在是谁当皇帝。Full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赵构。”风不问说。

老汉哦了一声。

“赵家的。”他说,“那还是赵家。”

“不然你以为是哪家?”

“我这几年听过好几个名。”老汉说,“听过姓张的,听过姓王的,还听过一个姓刘的。”

他把羊汤舀到碗里。

“谁当都一样。”他说,“我就想知道,谁管这边。”

“这边没人管。”

“没人管。”老汉重复了一句,把碗放下,“那我这四只羊,就是自己的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是叶孤鸿这几天见到的第一个笑。

第七天傍晚,他们进了一个废庙。

庙是土地庙。神像的脑袋掉了,滚在墙角。屋顶缺了三片瓦,雪从缺口落进来,在神台上积了一小堆。

庙里有人。

一个老卒,蹲在香案后面,烤火。

他穿的还是军衣。军衣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是一双没有鞋底的鞋,用草绳缠着。他烧的是庙里的木牌——先烧断了腿的香案,坐在那儿,把牌子一块一块地掰开,丢进火里。

看见人进来,他没动。

他只是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有吃的吗?”他问。

叶孤鸿从褡裢里摸出半张饼,递过去。

老卒接了,没有立刻吃。他把饼掰成三块,先塞进怀里两块,剩下那块,一点一点地嚼。

嚼得很慢。

“你叫什么?”风不问问。

“郝五。”

“当过兵?”

“杂役。”郝五说,“跟着走的兵,不算兵。挑担、烧水、埋人,那是我。”

“你从哪儿来?”

郝五抬起头。

“白沟。”

“白沟是哪儿?”

“是宋和辽的老界。”郝五说,“一条河。过了那条河,就不是咱们的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那年跟人过去一趟。”他说,“回不来。后来是在那边病了,他们嫌我碍事,把我扔了。我讨了三年饭,讨回来的。”

“你去那边干什么?”

“押人。”郝五说,“押一群官。”

火盆里,木牌烧断,塌下去。

“里头有个老官。”郝五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他把火拨了一下。

“那队伍,走了两个月。”他说,“走的时候,是四月,花都开着。到我们那儿,是秋天。”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当官的,穿金戴银的,会画画的,会写字的,还有一个会看星星的。”

“最多的是女人和孩子。”

郝五的手停在火上。

“她们不哭。”他说,“开头哭,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没用。”郝五说,“而且她们得省力气。走两个月,一天走三十里。哭一次,就走不动半天。走不动,就落在后面。落在后面,就没人管了。”

“我见过一件事。”

“什么?”

“有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岁。”郝五说,“她那件衣服,里子拆开,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写着字。”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郝五说,“可她每天都在看那块布。看的时候,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按一遍,再按一遍。”

“后来呢?”

“后来孩子病了。”郝五说,“她把那块布拆下来,包了孩子。”

“再后来呢?”

郝五没有回答。

他把一块木牌丢进火里。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块布上写的是什么。”

“可我记得她按布的样子。”

“她按布的样子,像在数人。”

白沟驿。入秋。

驿舍是土的,三间。

北边一间住金兵,四五个;南边一间堆草料;中间那间,住着那个老官。

老官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的多,黑的少。胡子修得很整齐。他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屑于说。金兵进来,他不抬头;给他饭,他不看。

他是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屋的。

金人给了他这个体面。

金人的头目是个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头一天来劝过一次。

“你吃。”

老官不说话。

“你不吃,死了,我不好交。”

老官看着他。

“你交不交,是你们的事。”

蒲百人长看了他很久。

“我不懂你。”他说。

“你不用懂。”

蒲百人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碗羊肉。

“这是我们过节才吃的。”他把碗放在老官面前,“你吃一口,我回去就说你吃了。”

老官把碗推回去。

推得很轻。

“臣,”他说,“不敢食。”

“什么?”

“不敢食。”老官说,“这不是不吃饭。这是我不敢吃你们的饭。”

蒲百人长站在那儿。

他不懂这句话。

他懂的是刀、马、箭、攻城。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饿死自己。

他把那碗肉端走了。

端到门口,他回过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老官没有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守在门口的那个杂役。

“张。”郝五小声说,“他姓张。”

蒲百人长点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院里,又停下了。

“我知道他姓张。”他说,“我要问的是,他是谁。”

郝五答不上来。

蒲百人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们打进来的时候,”他说,“南边的官,我见过几十个。有的跪,有的哭,有的把官印藏在靴子里。”

“只有两种官我没见过。”

“哪两种?”

“一种是不跪的。”蒲百人长说,“一种是不吃饭的。”

“他两样都占了。”

他把那碗肉放在台阶上。

“这碗肉,我不端回去。”他说,“他要吃,就吃。”

肉在台阶上放着。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冻上了,上面落了一层霜。

没有动过。

第一日

老官开始不吃饭。

他本来是不吃金人给的饭。到了白沟驿的第三天,他连自己带的干粮也不吃了。

他不是没得吃。他随身的包袱里有炒米,有干饼,还有一小罐盐。他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系上之后,他就不再打开了。

那天夜里,郝五给他送水。

老官接了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郝五愣了一下。

“小的郝五。”

“郝五。”老官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官人吩咐。”

“我死之后,”老官说,“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留下。”

郝五不明白。

“为什么?”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老官说,“是东京的布。我不想穿着南边的衣裳,埋在别国的土里。”

郝五说:“官人,您别这么说。”

老官笑了一下。

那是郝五第一次见他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得太慢了。”

“官人,”郝五蹲在他脚边,“小的问一句。”

“问。”

“您家里,还有人吗?”

老官很久没有说话。

“有。”

“在哪儿?”

“在前面。”老官说,“前头那队里。”

郝五愣了一下。

“他们也在队伍里?”

“两个儿子。”老官说,“老大三十一,老二二十八。他们也跟着走。”

“那您……”

“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老官说,“临走那天,我告诉他们:你们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回来。”老官说,“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郝五不明白。

“那您自己呢?”

老官看着门口。

“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能做事。”老官说,“我这个年纪,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官把手放在膝上。

“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有些事,是不能答应的。”

“答应一件,就会有第二件。”

“答应到后来,你就不是你了。”

他闭上眼。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他说,“最后这一件,我不答应。”

郝五蹲在地上,看着他。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他也听不懂"答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明可以活,却不肯活的人。

第二日

第二天天亮,老官把衣冠整好。

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把帽子戴正,把外衣一件一件穿整齐。他做这些,做得极慢——手在抖,可他不急。

整完,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不再起来。

那天,驿站外面来了一队人。

是二帝的队伍。

队伍从白沟过。车、马、人,排成一条线,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在冻土上响,嘎,嘎,嘎。

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

老官在屋里听着。

他一声不吭。

到了晌午,车队过完了。

有一个人进了驿舍。

那是队伍的押送官,女真人,穿一件貂裘。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官。

“你还在这儿。”

老官看着他。

“陛下过去了?”他问。

“过去了。”

“过了河?”

“过了。”

老官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不过了。”

第三日

第三天,老官开始写字。

不是写东西。他是在纸上练字。

他有半刀旧纸,一小锭墨,一支笔。他每天磨一次墨,磨得很稠,然后一张一张地写。

写什么?写"臣"。

一个"臣"字,写一张。

写完,他把纸晾在膝上,等干,再叠起来。

一天下来,他写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全是同一个字。

郝五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官人,您写这个做什么?”

老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官说,“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

“那哭声很轻,很散,像雪落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听了半个时辰。”

“我听完,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老官说,“我做了三十年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哭。”

“是没有人听。”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

“我现在不写字了。”他说,“我写不动了。”

“我一张一张写'臣',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

“练好了,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官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

“明后天再说吧。”

第四日

第四天,老官开始记不清人。

他认得郝五。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有个金兵给他端水,他看着那个人,问了句:"你是若水?"

郝五没听懂。

金兵也没听懂。

老官看着那个金兵,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他说。

那天夜里,他忽然叫了一声。

叫声不大,是"若水"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话。郝五没听清。

他把郝五叫到跟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好。”老官说,“不识字好。”

他躺了一会儿。

“郝五,你听我说一句话。”

“官人您说。”

“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老官说,“你只要知道,有个人叫李若水。他比我死得早,比我死得难看。”

“他怎么了?”

“他骂人。”老官说,“他不肯闭嘴。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还坐得直;他们断了他的喉咙,他才倒。”

“就这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他死得比我强。”

郝五不敢接话。

外头,两个金兵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

“还没吃?”

“没吃。”

“第四天了。”

“第四天。”

新来的那个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明白。

在他们那儿,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一个人不吃饭,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或者他疯了。

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

——那种人,把"不吃"当成一句话,说给别人听。

那天夜里,老官忽然问郝五:

“你说,他们懂不懂?”

“谁?”

“外头那些。”

郝五想了想。

“不懂。”

“不懂好。”老官说。

“为什么好?”

“不懂,就说明他们没听过。”

他闭上眼。

“没听过,就还来得及。”

“你还记得他的事吗?”老官又问。

“记得。”郝五说,“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

老官笑了一下。

“我是替他说。”他说,“我怕没人记得他。”

后来那三年

(这是郝五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老官死以后,郝五被留在白沟驿。

留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埋了老官——不是埋,是"放"。

金人不让埋。金人说:他不过河,就放在河这边。

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

没有坟。

郝五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圈。圈里,他放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

砚是石头做的,沉。郝五背不动。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就当作一个记号。

放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官人,我给您留着。"

后来金人把他扔了。

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他病得走不动,金人嫌他费粮。

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爬起来了。

爬起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路引。他就跟着人走——跟商队、跟和尚、跟逃难的人。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吃树皮、吃草根。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白天进村。白天村里有人,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

第二,不要在人前吃饭。吃快的人,别人不记你;吃慢的人,别人记你一辈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不要在夜里哭。

因为夜里哭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走不动。

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人问他:你从北边回来,你还回去吗?

郝五说:不回去了。

那个人问:那你在北边的东西,就不要了?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要的东西,”他说,“我带着。”

同一夜。千里之外。

乌沙渡的江面上,冰在响。

不是裂。是冻。

封了二十六天的江,比封的那一天更硬。硬的冰不会响,可这一夜响了——那是冰下面,水在走,走不动,撞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阿渡半夜醒了。他趴在窗上,往外听。

听不见别的。

他躺回去,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

他不知道,同一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

他更不知道,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里,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

——不是留给他。

——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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