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屋顶破洞。房梁下挂着的干玉米穗来回晃荡。
顾悬右脚踩上木梯。这梯子还是五年前修屋脊时打的。横档上绑着烂铁丝。鞋底的泥水在木头上滑了半寸。
他换了左脚踩实,抬手去抓老松木主梁。当年爷爷从后山把这棵松木拖回来,在院里晾了三个月才上梁。现在中间这一截被白蚁咬空了。手指抠上去能摸出木渣。
顾悬试了试承重,没把全部体重压上去,重心往右侧瓦面偏了偏。
破洞在两根老椽子中间。三块小青瓦碎得只剩半截瓦茬。雨水顺着断口砸在内梁上,沿着立柱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细坑。
顾悬把旧铁皮手电换到左手。光柱斜照漏点。右手托住凉席。
这片野竹子是去年底砍的,水分没完全干透。削出来的生篾比老竹重。
他将席角顺着瓦垄斜面塞进去。
左边第二块瓦片年头太久。席边顶了一下,泥灰扑簌簌掉下来,落在军大衣的毛领上。顾悬没管毛领。手掌顶住席心往上一推。
七道菱形篾结卡进椽木两侧缝隙。
咔哒一声。
席面绷紧。正正卡在破洞中央。
落在脸上的雨点停了。外面的雨水砸在竹篾上。刚才噗噗的泥水声变成了清脆的敲击声。水流顺着两侧瓦沟排了出去。
屋里那只塑料盆彻底没了动静。
绑在窗棂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真卡进去了?刚才他连尺子都没拿吧。”
一个带牌子的老粉发了条弹幕:“肉眼量尺寸,手艺人基本功而已。少见多怪。”
马上有人反驳:“先别吹。新鲜竹篾吸了水肯定发胀变形。十分钟后不漏我倒立洗头。”
屏幕对面的林子辰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画面里严丝合缝的凉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林子辰按下免提。助理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哥,建材赞助商那边刚才发微信问了。这土包子的直播间热度正在涨,要是这破席子真管用,咱们后面怎么推那款高分子防水涂料?要不咱们找个借口先断连?”
断开连麦,随便找个网络不好的借口,事后粉丝自然会把节奏带过去。
但林子辰没选这个。
他直接切断了通话。把平板挪到左手边。
这时候断连,百万粉丝看着,主动切断就是心虚。何况他不信几根破竹子能代替工业材料。
他重新扶好耳麦。
“大家先别急着下定论。”林子辰开口。
“农村自建房的屋顶都有坡度。现在的风向是西南风。雨水大部分顺着风势从瓦背上滑过去了。拿这种自然降雨来谈防水性能,在工程标准里根本不成立。”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现代建筑材料要测耐水性,最基础的项目是垂直静水压冲击。如果主播觉得这几根烂竹条真有抗渗能力,敢不敢直接从正上方往下浇?”
弹幕立刻有人跟风:“就是,侧着刮风算什么防水,有种直接浇水!”
小周在内线里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林哥,逼太紧万一他真接了怎么办?”
林子辰没回消息。他算准了这种老房子的结构承受不住垂直冲击。
顾悬刚顺着木梯退了两步,听到动静停下来。
梯子的横档发出嘎吱声。
“垂直浇?”顾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梯子晃,上下两趟太费劲。”
林子辰见他推脱,立刻接话。
“怕漏就直说。十个超级火箭两万块钱。平台抽成之后也有一万多。够你买几车塑料瓦了,还用得着半夜编竹子?这点测试你都不敢接?”
直播间里,两拨人开始对掐。
“林工说得没错。号称防雨席,连盆水都不敢接算什么手艺?”
“前面懂不懂力学?屋顶本来就是斜的。谁家盖房子防的是垂直下砸的瀑布?”
“不敢测就是心里有鬼。赶紧认怂关播吧。”
顾悬没看这些字。
他看着堂屋地上的塑料盆。水接了多半盆。里面混着屋顶冲下来的黄泥浆,底下沉着厚沙砾。
院子菜畦里的韭菜明天早上正需要浇水。
要是这盆水端上去没兜住,全倒进屋里,明早还得拿铁锹铲半天泥。
但他买塑料布的钱还没着落。如果连这点打假都抗不过去,系统要求的声望值凑不够。这个漏雨的烂摊子根本没法收拾。
顾悬踩着梯子下到底层。
他走到墙角那张掉漆的三斗柜前。
柜面上摆着一只缺了豁口的大粗瓷海碗。
这碗是当年爷爷留下的。每到开春,爷爷就用它拌谷种。口径比平常用的海碗大出一整圈,能装下小半桶水的量。
本来用来接雨也合适,只是豁口处容易割手,顾悬平时都把它倒扣在柜子上。今天拿来测水量刚好。
顾悬把海碗翻过来,按进塑料盆。舀了满满一碗浑水。
碗底的烂泥挂在指缝间。重量实打实压在手腕上。
他端着碗往梯子上走。
踩到第三级,右边鞋帮上的开胶处被横档绊住。梯子跟着晃了两下。
顾悬停了一秒。左脚抵住木桩,稳住重心。端着碗继续往上爬。
碗里的泥水晃出波纹。
到了木梯顶端。顾悬单手攀住房梁。上半身探出屋顶破洞。
风往里灌。他把大海碗举过头顶。碗底悬空在凉席上方三尺高的地方。
林子辰盯着屏幕。他把平板电脑往前挪。
助理小周从门外走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评测合同递过去。“林哥,赞助商那边说,只要能拆穿他,合同立刻签。”
林子辰摆了摆手,示意小周闭嘴。
他的视线锁在顾悬手腕上。
只要这碗泥沙水倒下去,泥浆颗粒就会挤进竹篾缝隙。木纤维被泥浆糊住,表面的蜡质层就会失去导水作用。水流只能往屋里渗。
“倒。”林子辰对着麦克风开口。
顾悬手腕一斜。
整整一大碗浑浊泥浆从半空倒下去。
泥水砸在凉席中央。
啪。
水花在竹面上散开。凉席被重力压得下沉了一指宽。七个交错的菱形节点发出一声轻微的绷紧声。
水流没有往下渗。
竹篾编织的鳞片状纹路在承受冲击时,把砸在正中的泥水向两端撕开。顺着倾斜的竹筋,泥水直接分成了七股细流。
混着砂石的泥浆没有停留在凉席表面,沿着纹理滑向两边的瓦槽。
泥水冲进瓦沟,顺着屋檐淌进了院子里。
整张凉席表面只留下几道发黄的泥水印子。篾条紧紧咬合在一起。
顾悬把空海碗夹在胳肢窝下。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光柱打向屋顶内侧的凉席背面。
他伸手把手机镜头扯过来,对准屋顶漏点。
竹肉干爽整洁,没有渗出水珠。也找不到受潮变深的水印。
镜头又往下转,对准了地上的塑料盆。
盆里的水面平整。
滴水未进。
林子辰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小周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合同收到了背后。
“林哥,连麦时长快到了。”小周看了一眼后台数据。“要不我直接把网线拔了,就说服务器卡了?”
林子辰没接话。他的手指按在机械键盘上。
直接拔网线,明天的热搜就是他玩不起落荒而逃。如果不断连,那两万块钱的打赏就必须兑现。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滴水未漏的凉席,没有出声。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刷屏。
“真没漏?连泥沙水都挂不住?这导水槽到底怎么编出来的!”
刚才带牌子的老粉直接发了条弹幕:“说吸水变形的那位,头洗了没有?出来走两步。”
接着,话题全部转向了林子辰。
“林工,两万块钱的超级火箭准备好了吗?”
“别装断网啊,平台五千人看着。堂堂大设计师不会连十个超火都赖吧?”
顾悬在梯子上换了只手拿电筒。他低头看绑在窗棂上的旧手机。
屏幕上的连麦画面还在连着。林子辰坐在真皮椅子上没动。
顾悬顺着梯子往下退了两步。
“喂。”
顾悬对着手机叫了一声。
“水倒完了。打赏的界面你点开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飘红的电量。
“抓紧点。我手机快没电了,赶着关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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