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猛抬眼,眼神冷沉:“之前说好,不出全力,不供饱食。”
“我们逃难一路,本来就虚弱!”青年流民嗓门拔高几分,语气带着不甘和挑衅,“你们当兵的,手里有兵刃、有战力,凭什么跟我们抢口粮?这堡是我们躲命的地方,你们该护着我们!”
这话落下,不少流民纷纷异动。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附和,原本安分的队伍,瞬间滋生出纷乱的苗头。饥饿能磨平所有敬畏,绝境之下,恩情会被本能吞噬,只剩贪婪与自私。
几名老兵眼神瞬间变冷,下意识握住腰间刀柄,甲片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铮响。
紧张氛围骤然绷紧。
陈越抬步上前。
步伐不快,靴底碾过冻土残雪,声响清晰。他走到那名青年流民身前,两人距离极近,影子重叠。
青年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咬牙站稳,仰头对视,眼底藏着侥幸的蛮横。
“我再问一遍。”陈越盯着他,声音低沉,没有起伏,“进堡前,规矩听没听?”
青年梗着脖子,语气硬气:“规矩我听了,可饭不够活人!乱世活命,哪有这么多讲究——”
话音未落,陈越抬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蓄力,掌心精准扣住对方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咔。
轻微的脱臼声响,在嘈杂的堡内格外刺耳。
青年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脸色煞白,手里的杂饼啪嗒落在冻土上。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张嘴想要嘶吼,又硬生生憋住,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浑身剧烈发抖。
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附和、躁动、细碎的议论,瞬间掐得干干净净。
没人再敢说话,所有流民屏住呼吸,眼神里的贪婪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畏惧。
陈越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规矩不是摆设。”
“能忍饥寒、守本分,就留下。”
“想闹事、想抢食、想坏秩序的。”
他侧头,看向敞开的堡门,门外寒风呼啸,雪风卷着枯枝掠过空地。
“自己出去。”
短短三句,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却压得全场无人敢动。
那名青年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浑身抽搐,跪在地上死死咬牙,不敢再叫嚷半句。他看着地上沾雪的杂饼,眼底又怕又恨,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捡起来。”陈越淡淡开口。
青年僵着身子,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饼,指尖沾着冰冷的雪泥,低头垂肩,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全场流民噤若寒蝉,原本躁动的心思尽数压灭。
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这座废堡能容人活命,却绝不纵容作乱。眼前这名年轻军爷,看似冷静温和,下手却狠绝果决,规矩二字,在这里重于一切。
陈越视线扫回角落。
那名皂衣中年汉子,依旧低头伫立,肩头却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旁人畏惧他的手段,这人却在冷静观察局势、暗自权衡利弊。
陈越心底了然,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对方在等,等堡内生乱、等粮草耗尽、等人心涣散,再伺机而动。
“秦猛。”陈越出声吩咐,“分粮继续。闹事者,今日取消口粮。”
“明白。”秦猛应声上前,神色愈发冷峻,分发口粮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半分迟疑。
没人再敢争抢,没人再敢抱怨。
拿到口粮的流民,大多小口啃食,麦饼粗糙硌喉,难以下咽,却吃得格外珍惜,每一口都嚼得极慢,生怕浪费半分。孩童趴在妇人怀里,小口抿着饼渣,安静得可怜。
堡内秩序彻底归位。
赵大狗看着规整的人群,压低声道:“越哥,这下稳了。就是粮食……撑不过后天。”
“我知道。”
陈越抬眼望向堡外,天光彻底大亮,荒山轮廓清晰展露。坡下林间积雪深厚,枯枝遍布,冻土坚硬,视野开阔无遮挡。
“吃完休整半个时辰。”
“青壮流民全员随队进山。拾柴、寻水、找冻土野菜,顺带查一遍周边山林动静。”
乱世求生,坐吃等死是死,主动寻机方能活。山林里看似荒芜,却藏着绝境生机,也是排查隐患、杜绝偷袭的关键。
赵大狗愣了下:“带流民进山?不怕有人趁机跑了?”
“想跑的,留不住。”陈越语气平淡,“不想跑的,自然会回。”
经此立威,人心已然定型。安分求生的流民,不敢也不愿再逃离绝境里唯一的庇护所;心怀异心的人,跑与不跑,皆在掌控之中。
更重要的是,进山劳作,既能节流存粮,又能消耗流民多余精力,避免堡内闲人生乱,一举数得。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口粮分发完毕,袋内彻底空空如也,最后一点碎粮被清理干净,预示着堡内粮食彻底见底。
陈越点齐人手,五名轻伤士卒带队,十五名青壮流民随行,队伍松散有序,踏出堡门,踩雪进山。
堡内瞬间空旷大半,只剩残兵、老弱妇孺与那名始终安分守己的皂衣汉子。
风从断墙灌入,扫过空荡的地面,冷意刺骨。
陈越立在堡门阴影处,目送队伍走入山林,视线缓缓收回,最终落在角落那道身影上。
此刻堡内人少,动静清晰。
那名皂衣中年汉子,缓缓抬起头。
不再伪装怯懦,眼神清亮、冷静,快速扫视堡内值守兵力、墙体缺口、关押匪寇的位置、伤兵静养区域,默默记清所有布防细节。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捆绑的匪众,眉头微不可察一蹙,随即舒展,指尖在袖中快速捻动两下,似在默数人数、判断战力。
片刻后,他再次低头,恢复卑微姿态,仿佛方才的探查从未发生。
陈越指尖缓缓收紧,刀柄冷铁硌得指腹发疼。
对方不急着动手,不急着暴露,默默蛰伏、探查、摸底情报。耐心、沉稳、目的性极强,绝非普通匪寇眼线或逃难流民。
他缓步走过去,步伐松弛,看不出半点压迫感,像是随意巡查人群。
临近对方身前,陈越视线低垂,落在对方袖口边缘。
破旧皂衣磨损严重,边角起毛,却干净得过分,没有半点逃难沾染的泥垢雪渍。袖口内侧,隐约露出一线深色织锦边角,质地细密,绝非寻常百姓衣物所有。
陈越眼皮微抬,开口随意,语气平淡无波:“一路从官道逃来?”
汉子身子微僵,随即低头躬身,语气谦卑沙哑,字句零碎:“是……一路逃难,一路躲匪,一路躲兵。”
“路上可见蛮骑?”陈越又问。
“见过几次……都绕着走。”汉子应声稳妥,挑不出半点破绽,“小的命贱,不敢靠前。”
回答滴水不漏,情绪平稳无起伏,连呼吸节奏都未曾紊乱。
寻常百姓直面守军盘问,必然紧张怯懦、语无伦次。这人太过稳,稳得刻意,稳得反常。
陈越没再追问,侧身错开,脚步不停,继续巡查堡内墙体与值守点位。
但他心里已然敲定判断——此人,是刻意混进来的探子。
没过多久,值守士卒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急促:“越哥!远山山道,有人!”
陈越瞬间抬眼,视线穿透堡门,锁定远处山道尽头。
风雪散尽,天光透亮,远处荒山开阔处,一道黑色孤影静静伫立。
远山那道人影始终不动。
太远,看不清衣甲、样貌、兵刃。只能分辨出身形笔直,站姿沉稳,没有流民的佝偻疲态,也没有山野匪寇的松散浮躁,就静静立在山道口,像一块扎根在荒山上的黑石。
“越哥,要不要上前驱离?”值守士卒压着嗓子,手指反复摩挲长枪杆,“一直盯着咱们堡,太碍眼了。”
陈越没应声。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对方脚下的地面。
那处坡面积雪平整,唯独人影周遭雪层微微塌陷,没有新踏的脚印痕迹。这人不是刚到,已经在暗处观望许久了。
能在蛮骑搜山、匪寇横行的荒山独自驻足观望,不惧暴露,不惧遭遇截杀,单凭这份底气,就绝非等闲之辈。
更有意思的是堡内的动静。
身侧后方,那名皂衣中年汉子彻底收敛了所有小动作。
方才还微微紧绷的肩头完全放平,双手缩回衣袖,脑袋垂得更低,呼吸压得极匀,整个人彻底融进流民人群里,伪装得毫无破绽。可陈越看得清楚,他袖中的手指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松弛。
里外呼应,却互不动作。
一人在外瞭望探底,一人在内潜伏窥防,配合默契,分寸拿捏得极稳。
“不用管。”陈越终于开口,语速极短,“盯着他就行。”
对方不动,他便不动。贸然出击,要么打草惊蛇,要么落入对方预设的圈套,得不偿失。
值守士卒不敢多言,重重点头,枪口微抬,始终锁定远山人影,目光片刻不离。
陈越缓缓侧身,余光扫过墙根的老弱妇孺。
经过方才立威慑众,所有流民都安分至极。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手掌轻轻捂住孩童的耳朵,生怕外界异动惊扰家人。几名老者靠墙静坐,闭目养神,看似疲惫,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堡门方向,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唯独那名皂衣汉子,静得反常。
寻常流民见山头有异,早已心生慌乱、窃窃私语,他却全程死寂,不争不扰、不窥不探,完美贴合安分流民的身份,默默降低自身存在感。
越是看似完美,越藏猫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