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住处在青阳宗外门最偏的角落,靠着后山断壁,一间漏风漏雨的破石屋。三天没人住,门口蛛网结了三层,最外头那层沾着只干瘪的飞蛾。
他推开门,脚停住了。
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了,石枕砸了,墙角那口装衣物的木箱劈成碎柴。唯一值钱的东西,半瓶淬骨丹,连瓶子都不剩。地上用刀刻着一行字,刀痕深,收笔划了一道多余的——那人刻完大概还挺得意。
废物回来捡破烂了?
赵山跟进来,盯着那行字,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陈浩的人来过。
陈默没接话。蹲下去,从碎木屑里扒拉出一块石头。暗金色残痕,干透了,那股气息他认得。本源道种。这间破屋只有陈浩的人会来翻,因为陈浩比谁都清楚,陈默那本修炼笔记里记了不少东西。笔记跟着淬骨丹一起没了。
笔记呢?赵山急了,你那上面写了你所有的道痕感悟——
写的是我自己的道痕。陈默把石头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他体内那颗道种对不上。他看得懂,用不了。
赵山回过味来,咧开嘴:那就好。
陈默走到石屋最里面,墙角一块松动的石板。手指抠住边缘,指甲缝里塞满灰。用力一掀,浅坑里躺着那截焦黑的骨头,从烬墟带出来的古骨。回来之前他悄悄藏在这儿。
手掌握住古骨的瞬间,丹田里那枚灰色烙印烫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隐隐的温热,是突然的、尖锐的一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点了他一下。陈默手指收紧,骨面上的焦黑蹭进掌纹。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后背那片灼伤隐隐发痒,痒得他想拿后背去蹭门框。
这骨头什么来头?赵山凑过来看,鼻子皱了皱,一股焦味儿。
识海里那个声音响了。墟老说话从来不带铺垫,陈默已经习惯了——那声音就是会突然冒出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来了就躲不掉。
烬墟古兽的指骨。里头封着一丝烬源残息,不多,但够你多吞两道痕迹。
陈默把骨头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赵山,你先回去。你脸上的伤得处理。
赵山嘴张了张,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肿的颧骨,到底没吭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右脚拖了一下,伤比他表现出来的重。
石屋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先走到门口,把劈碎的木箱残片踢到墙角,腾出块能坐的地方,才盘腿坐下来,后背靠住冰凉的石墙。
心神沉入丹田。灰色烙印比昨天清晰了些,表面那道赤红纹路缓缓流转——吞噬赤炎掌后留下的道痕印记。他盯着那道红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墟老的声音从烙印深处钻出来,不急不躁:通脉境初期,吞噬效率太低了。方才陈浩那一掌,你只吞了不到两成。剩下的全散了。
说代价。
半天没出声。然后墟老笑了,笑得干巴巴的:你倒是敏锐。
你昨晚说放开手脚去吞,我没接。现在这里只有我,说清楚。
笑声收了。沉默比刚才更长。
转化的修为归你。墟老的声音难得正经,但残渣沉积在骨头里。吞得少,没感觉。吞多了,骨头像被火从里面烤。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包骨头。
再吞多了呢?
你的意识会被烬墟的残余意志侵蚀。短则一炷香,长则半天。那段时间里你分不清敌我,只想吞。谁站在你面前,你就吃谁。
石屋外面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陈默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指节咔哒响了一声。
有没有办法控制?
找到烬源碎片。淬炼骨骼,提高承受上限。墟老顿了顿,你那截古骨里只有一丝残息,够你多吞两道痕迹。真正的碎片——
在青阳宗后山禁地。
你知道?
猜的。你每次提到碎片,气息都往后山方向偏。
墟老没说话。那沉默里带着点别的东西。
陈默没追问。禁地的事急不来,藏海境以下不得靠近,守禁地的长老据说修为逼近玄尊境。以他现在的通脉境初期,闯禁地跟找死没区别。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通脉境站稳。
碎石路面上响了脚步。
三个人的。左边步子碎,右边拖后跟,中间那个最重,每一步都像在踩钉子。
陈默。外面有人喊他名字,声音粗哑,陈坤长老有令,命你即刻搬离外门弟子居所,迁往后山柴房。限你半柱香,过时不候。
赵山刚走不到一刻钟,人就来。陈默没笑。
后山柴房。紧挨着禁地外围,入夜瘴气弥漫,通脉境弟子住过去不出十天半月就得修为倒退。陈坤这招不新鲜,但管用。宗门规矩里确实有一条,外门弟子修为最低者迁居柴房——问题是陈默现在不是垫底了,但规矩是陈坤定的,解释权也是他的。
门外等了几息,没动静,不耐烦了。
聋了?一只手拍在破木门上,整个门板嗡嗡响,别以为打赢了陈浩少爷就能翻身。陈浩少爷是道种没稳固,等道种稳了,一根手指碾死你。识相的赶紧滚出来——
陈默拉开门。
钱虎。陈坤手下最得力的打手,通脉境后期。身后两个跟班,通脉境中期,堵着门口。
钱虎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瘦得跟猴一样,居然能把陈浩少爷打伤。看来烬墟那地方没白去,吃了不少灰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粗壮的胳膊一伸,直接朝陈默胸口推来:走吧,老子帮你搬。
手掌推过来的瞬间,陈默胸口一热。烙印醒了。那种感觉说不清,皮肤底下像突然多了层看不见的嘴,把撞上来的东西咬住、撕下一块。钱虎的掌力沉猛,带着一道土黄色的道痕,走的是足阳明胃经——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道痕的运行路线,它就是在那儿。
道痕接触胸口的一瞬,被烙印撕下一块。
钱虎的手抖了。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懵,像一拳打进水里,有去无回。本能想收手,陈默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钱虎。你刚才用的是压路掌。
钱虎脸色变了。这招是陈坤亲传,外门没几个人见过。
你掌力不差,但道痕在足阳明胃经里堵了三个节点。陈默扣着他手腕没松,每到一个节点就滞半息。三处滞涩,你这掌力散了两成不止。
钱虎整张脸挂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对。三处滞涩他练了五年没疏通,陈坤说过不碍事——
你——
陈默打断他,左手猛然收力。钱虎重心前倾,小腹挨了一拳。
没用道痕。纯粹肉身力量。但丹田里那道被撕下来的土系道痕正在飞速拆解,一缕温热灌入右臂,这一拳比平时翻了一倍。
砰——
钱虎弯成虾米,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喘不上气。
身后两个跟班傻了。通脉境后期被通脉境初期一拳打坐地上。
你……你使了什么——
回去告诉陈坤。陈默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钱虎,我住哪儿,不劳他操心。搜走的东西,还回来。少一件,我亲自去找他要。
钱虎嘴唇哆嗦。小腹那一拳的余痛还在,右掌那道痕转不顺,缺了一块似的。他咬了咬牙,撑着墙站起来,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陈默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丹田里烙印缓缓平复,那一缕土系道痕还在拆解,温热的细流一丝一丝反哺经脉。通脉境初期的根基,比刚才沉了一寸。
不错。墟老的声音响了,吞噬、拆解、反击,一气呵成。不过你方才那一拳没用全力。
钱虎只是条狗。
打了狗,主人就该亲自来了。
嗯。
墟老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很短,断在喉咙里似的。
陈默睁开眼:你认识我爹。
笑声没了。识海里空落落的。
墟老。
没有回应。
墟老。
灰色烙印微微一颤,墟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油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太久,记混了。你爹的事,以后再说。
陈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后山方向飘来一股腐气,入夜的瘴气开始往外漫。他把古骨从怀里摸出来,焦黑的骨面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泽正在缓缓流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钱虎回去之后,陈坤会知道他能吞噬道痕。下一次来的就不止通脉境了。
他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
得在下一波人来之前,把通脉境中期啃下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