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外门演武场,日头正烈。
石阶被踩得发黑,陈默跪在青石板上,湿布在手里攥出了水。面前这片入口石阶,他擦了快一个时辰,擦完这层就该去清茅厕了。
说是杂役的活计,其实没人干过。上一个扫演武场的弟子,三天前被陈浩打断了两条腿,丢到后山自生自灭。
周围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在练拳,没人往他这边看。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赵山被打断三根肋骨躺在床上起不来,谁还敢凑这个热闹。
哟,这不是陈大天才吗?
靴子踩石阶的声音停在他面前。陈默手上没停,湿布沿着石缝蹭过去,黑水被挤出来又渗回去。
陈浩穿了身月白锦袍,腰上玉佩晃荡,身后四个跟班站成扇形。他低头看着陈默,像看一条趴在地上的狗。
让你擦个地,你跪着擦?怎么,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道种天才,有人伺候?
陈默没抬头。湿布挪到下一格石阶。
陈浩抬起脚,靴尖勾住水桶边缘,一翻。脏水泼出去,溅了陈默半身,顺着衣摆淌下来,在膝盖周围积了一小滩。
陈默攥紧湿布,指节发白。
哑巴了?陈浩蹲下来,凑到他耳边,你从烬墟爬回来,是觉得还能翻身?我告诉你,你的道种在我体内养得可好了。昨天我突破通脉境,多亏你那颗种子。你说你,没了道种,连条狗都不如——
陈默抬起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灰蒙蒙的,像下过雨之后没擦干的天。陈浩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下,嘴角笑意僵了半拍。
看什么看?
巴掌扇过来。陈默偏头,掌风擦着颧骨过去,没挨实。他左手湿布掉在地上,右手同时抬了一下——像是要挡,手指蹭过陈浩的手腕,一触即分。
陈浩没在意。一个废人,手劲能有多大。
但他手腕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细,很短。火系灵力运转突然卡了半息,体内那颗道种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灵力恢复之后他没再想这事,只当是昨晚突破没站稳。冷哼一声,抬脚踢翻旁边另一个水桶,带着人走了。
废物就是废物。
从烬墟爬回来还不是跪着擦地。
声音越走越远。陈默捡起湿布,重新低头蹭石阶。掌心那缕火红色的气流正在被烙印拆解,热流一丝一丝往经脉里钻。方才那一蹭,他不仅吞了一丝火系道痕,烙印还给他反馈了一个东西——
陈浩体内那枚道种,没融合干净。
陈默当年在道种上刻过灵魂印记,那印记像根细刺扎在道种深处。移植之后陈浩的功法把它盖住了大半,但只要烬道烙印靠近,就能顺着那根刺摸到核心。
也就是说,他想拿回来,随时可以。
他慢慢擦完最后一片石阶,撑着膝盖站起来。两个膝盖全是灰印,蹲太久了,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药园方向有人朝他招手。老药徒。佝偻着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老竹竿。
陈默走过去。老药徒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手指枯得像树皮。
两株通脉草,品相差得很。药园里堆成山,喂灵兽都嫌柴。
陈默打开看了一眼。叶子边角干枯发黄,脉络倒是还活着。他合上纸包,没说话。
有总比没有强。老药徒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往演武场那边瞥了一眼,今天又找你麻烦了?
陈默点头。
忍着。老药徒拍了拍他胳膊,手掌干瘦但力气不小,你经脉刚接上,别急着动手。还有三天就是宗门大比报名截止,通脉境就能上台。你……现在什么境界?
陈默沉默了一息。
锻骨巅峰。
老药徒看了他好几眼。七天前这小子回宗的时候,经脉碎得跟筛子似的,连锻骨初期的气息都兜不住。七天,没人教,没资源,靠两株废草和杂役活计,爬到锻骨巅峰了。
他没追问。在药园待了四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塞进陈默手里。外门弟子令牌,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摸来的。
去报名。大比前三十进内门,能碰核心功法。你不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是唯一的路。
陈默握住铜牌,凉的。抬头的时候老药徒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像一截枯木杵在药田埂上,越走越远。
他低头看那块铜牌,拇指摩了一下边角的磨损,塞进怀里。
三天。
第五章 夜炼
石屋门关上,陈默盘腿坐下来,把两株通脉草嚼了一株。叶子苦得舌根发麻,汁水在喉咙里滚下去,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温热被激了一下,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灰色烙印缓缓转着。今天从陈浩手腕上撕下来的那缕火系道痕已经拆了大半,暗红色的纹路一丝一丝往烙印表面爬。每爬一道,经脉里那些裂缝就合拢一点。
墟老的声音响了。
灵魂印记还在。
陈默没睁眼。能拿回来?
上台,靠近他,震碎那层伪融合。道种崩裂,反噬的是他。
魏长老会察觉。
会。
沉默了一会儿。石屋外面风从后山灌进来,带着瘴气的腐味,今夜比昨夜浓。
那就让他察觉。陈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陈坤要杀我,魏长老要抢烙印,陈浩要踩我。三条路,归到一件事上。
你打算怎么走?
不躲。
骨骼深处传来灼烧的刺痛。烬道之力拆解道痕的时候,残渣往骨头里渗,闷疼,像骨缝里卡了沙。陈默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紧,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烧感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闷闷的胀。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窗外黑透了。青阳宗各处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执法堂那头还亮着。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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