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一掌拍飞的老弟子躺在人群里，半天没爬起来。
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断了三根。他张着嘴，像条脱水的鱼，一吸一吸地喘。旁边几个相熟的弟子围过去，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疗伤丹，他含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小子……手掌烫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
陈默还没回到石屋，大比第七场爆冷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外门。一个锻骨巅峰的杂役，一掌拍飞通脉初期巅峰。有人说是那老弟子轻敌，有人说陈默使了邪门歪道，也有人闭着嘴不说话，那些闭着嘴的，是亲眼看见那一掌的。
陈默推开门，坐在床板上，掌心那缕火红色气流还在往烙印里钻。
墟老的声音响了：“拆了陈浩道种外沿一道火痕，烬道之力涨了一截。但刚才那掌用得太糙，经脉里又裂了两条缝。”
“知道。”
“知道你还用？”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掌心贴着床板，那块木板慢慢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焦黄，像被小火苗烤过。他抬起手，木板上的焦痕慢慢褪回去，但没褪干净，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
墟老沉默了一会儿：“三天后第二轮，陈浩会来找你。”
“他已经在找了。”
石屋外面，天刚擦黑。
陈浩站在演武场东边的回廊底下，面前跪着四个跟班。其中一个捂着左脸，嘴角有血。陈浩手里攥着一根竹条，竹条上还沾着血。
“谁让你去试探的？”
“浩哥，我是想——”
竹条抽在那人肩膀上，闷响。跪着的四个人谁也不敢动。
陈浩把竹条扔了，来回踱了两步。“他掌心的东西，你确定看清楚了？”
“确定。火系道痕的残息。跟浩哥道种外沿的火痕一模一样。”
陈浩站住了。
一模一样。
七天前陈默在烬墟里经脉尽碎，七天前他亲手把陈默踩在脚底下。那时候陈默身上连半点灵力都聚不起来。七天。一个经脉碎了的废物，七天能修回锻骨巅峰，还能一掌拍碎通脉初期巅峰的灵力护体？
除非——
“去，查他这几天吃了什么，碰了什么人。杂役院那边，赵虎那边，全查。”
“浩哥，赵虎的儿子赵铁柱这几天也在打听陈默。”
陈浩眼睛眯了一下。“赵铁柱？那个灵根三品的废物？”
“是。他好像跟陈默认识。”
陈浩想了一会儿。赵铁柱，青石镇来的，灵根三品。赵虎的儿子。
“把赵铁柱叫来。”
“现在？”
“现在。”
第二天的演武场，第二轮抽签。
陈默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昨天还躲着他走的人，今天眼神里多了样东西——有几个外门老弟子凑在一起嘀咕，眼神往他身上瞟。昨天那个被他拍飞的老弟子没来，据说还在床上躺着。
陈默把签递给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低头一看，又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比昨天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轻蔑，是看热闹的兴奋。
“第二轮，第九擂台，第三场。”执事弟子顿了顿，“对手，陈浩。”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抽到陈浩的弟子在另一个角落，手里攥着签条，脸上表情又惊又喜——喜的是不用自己去打那个一掌拍飞通脉初期的怪物，惊的是这签到底怎么抽出来的，外门一千多人，偏偏把这两个抽一块了。
陈默把签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陈默！”
他回头。陈浩站在十步外，怀里抱着那柄镶金嵌玉的佩剑，身后照样跟着四个跟班。赵铁柱被他们夹在中间，脸色发白，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
“你那条胳膊怎么了？”陈默问。
赵铁柱张了张嘴，陈浩的跟班在他后腰上顶了一下，他把话咽回去了。
陈浩笑了笑。“他挺好。就是昨晚不老实，半夜翻墙，摔了一跤。我帮他接的骨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陈默，我知道你身上有东西。昨天那一掌，火系道痕的气息。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管你从哪儿弄来的。道种是我的，里面的东西也是我的。”陈浩把剑往肩上一搭，“第二轮抽签，执事堂那边我有人。你运气不好。两天后，第九擂台。我当着全外门的面，把你的经脉再碎一遍。这回我保证，碎得比烬墟里还干净。”
他转身走了。赵铁柱被那两个跟班架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赵铁柱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极轻的字。
“走。”
陈默站着没动。他看着赵铁柱被架进人群里，背影缩成一个灰点，最后看不见了。
回到石屋，陈默没吃东西。
他盘腿坐在床板上，掌心贴着膝盖，烬道之力顺着经脉往烙印里灌。墟老没吭声，他自己在算。
陈浩通脉境初期，道种外沿有魏长老的灵力壳，硬碰硬破不掉。但灵魂印记在核心最深处，只要靠近他，让烙印感知到那根刺——
一触，引爆。
可赵铁柱在陈浩手里。他一动手，赵铁柱先死。
“你在想那小子。”墟老开口。
“他帮过我。”
“他帮过你一次，你就把命搭进去？”
陈默闭着眼，没回答。他掌心那缕火红色气流钻到手腕处，拐了个弯，往小臂上走了一寸。合拢的裂缝痒了一下。
“我有办法。”
墟老停了一下：“说。”
“赵铁柱的胳膊断了。陈浩帮他接的。赵铁柱身上有陈浩的灵力残留。”陈默睁开眼，“道种和道痕同源。陈浩留在赵铁柱身上的灵力，跟道种外沿的火痕是同一股气。如果我能在比赛之前碰到赵铁柱——”
“用他身上的灵力残留，隔空引动道种外沿的火痕？”
“对。不用靠近陈浩。只要赵铁柱在我三丈之内，我就能顺着那条残留的灵力线，把道种外沿的火痕撕开一条缝。”
墟老沉默了很久。“风险很大。赵铁柱身上的灵力残留太薄，你隔空牵引，等于用一根头发丝拉一座山。拉不动，道痕反噬，你的经脉会先崩。”
“拉得动。”
“你这么笃定？”
陈默抬起左手。掌心那层火红色气流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很小。嵌在掌纹里，像一粒沙。
“我在烬墟里碎过一次经脉了。墟老，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经脉碎了能重接，道种碎了能收回来。我身上这些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墟老没吭声。
陈默把那一点灰白色的东西攥进掌心。“赵铁柱的胳膊是陈浩掰断的。他故意留了灵力残留，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上当。他算准了我会救赵铁柱。”
“所以？”
“所以他不知道，我救赵铁柱的时候，也能拆了他的种。”
两天后的第九擂台。
围观的人比第一轮多了三倍。四座擂台都空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第九擂台上。内门高台上来了两位长老，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眯着眼。台下前排，赵铁柱被陈浩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夹着，脸色灰白。
陈浩先上台。通脉境初期的灵力一放，台下前排的弟子被气浪推得往后一仰。他转了转剑柄，目光扫向台下的陈默。
“上来。”
陈默上台。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昨天沾的灰。他站在台上，比陈浩矮了半个头，身上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执事弟子一挥手：“开始。”
陈浩没动。他把剑拔出来，剑尖朝下，插进擂台石面里。剑身上镶的金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我不拔剑。”陈浩笑了一下，“你昨天那一掌，我站着让你打。打不动，就该我了。”
台下一片哗然。
陈默没笑，也没怒。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陈浩站着没动，通脉境的灵力护体在身周撑开一层薄薄的红光。
四步。陈默停住了。他站在陈浩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那缕火红色气流贴着经脉，没外放。
然后他猛地转向台下，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被两个跟班夹着，左胳膊垂在身侧。陈默的目光落在那条胳膊上。透过灰白的皮肤，他看见了。陈浩留在赵铁柱骨头里的灵力残留，像一根极细的红线，从赵铁柱的左肩一路连到台上陈浩的道种外沿。
红线绷紧了。
陈默左手一翻，掌心朝下，五指张开。烬道之力灌入掌心那粒灰白色的东西，灰光一闪。他没有拍向陈浩。他拍向赵铁柱的方向。
一掌拍在空气里。
台下所有人愣住了。陈浩也愣了半息。
然后陈浩手腕上那道火痕炸了。
“哧——”
一声极轻的裂响，像瓷碗磕了个角。陈浩道种外沿的火痕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赤红色的灵力从缝里漏出来，顺着经脉逆流。他浑身绷住了，喉咙里闷了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台下炸了锅。
“陈浩跪了？！”
“那小子根本没碰到他！”
“邪门！”
陈浩跪在擂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攥着剑柄。指节白得发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裂开的火痕，手指摸上去，摸到裂缝边缘的时候，手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口型是三个字。
“你等着。”
但他攥剑柄的手，指节在抖。
陈默没理他。他转身看向台下。赵铁柱身边那两个跟班已经松了手，赵铁柱半跪在地上，左胳膊的袖子被撑开——里面那条骨头上的红线正在退，退一寸，赵铁柱的胳膊就轻一分。
陈默走下擂台，经过赵铁柱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
“胳膊能动了吗？”
赵铁柱试着抬了抬左臂。咔。一声轻响，骨头归位了。他睁大眼，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陈浩在台上撑着剑站起来，手腕上的火痕还在漏灵力。他盯着陈默的背影，喉咙里挤出半句：“你……等着……”
陈默没回头。他扶着赵铁柱往人群外面走。身后高台上，那个端茶杯的长老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那个杂役，”长老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执事弟子赶紧凑过去：“回长老，陈默。烬墟回来的那个。”
长老眯了眯眼。“烬墟回来的……他刚才那一掌，没用灵力。”
“是，弟子没感觉到灵力波动。”
长老坐回去，端起了茶杯。杯底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杯子底下刻着一圈纹路，灰黑色的，像某种旧物上的暗纹。他拇指在纹路上摩挲了一下，没喝那口茶。目光从陈默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杯底。那圈灰黑纹路在日光下暗了一瞬，像睁了一下眼。
长老的手指停在纹路上，停了很久。
台下赵铁柱被陈默搀着，走了一段路才缓过来。他侧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你没看见吗？”
“我就是没看见才问。”赵铁柱声音发虚，“你离我那么远，我胳膊里的东西自己就退了。陈浩跪在台上，动都没动。你到底——”
“别问了。”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赵铁柱，“你爹是不是周奎的人？”
赵铁柱嘴张了张。
“周奎让你爹盯着我。你爹让你盯着我。但你昨天想让我走。”陈默盯着他，“为什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
“我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赵铁柱声音很低，“二十年前他砍了老齐一条胳膊，那时候他还年轻。后来周奎给了他钱，让他守着青石镇，他就变了。”
“你恨他？”
赵铁柱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手里的那根签条。“第二轮你赢了。第三轮呢？陈浩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魏长老。”
陈默把签条折好揣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他还欠我一样东西。陈默打断他，七天前在烬墟里，他亲手把我经脉碎了的。但他不知道——我在碎之前，在他道种上留了一根刺。
赵铁柱愣住。
陈默转身走了。身后的演武场里，第二轮比试还在继续，喊杀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传过来。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回到石屋，陈默关上门，摊开左手。
掌纹里那道裂缝没合上。渗着一点灰白色的光。很淡。但没灭。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灰光在掌纹里游走，像一条极细的灰蛇，爬了一寸，又缩回去。
他把拳头攥起来。灰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握着一颗碎了的星星。
墟老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裂了一道。下次再用，碎的可能是你的经脉。
陈默没回话。他把手贴在床板上，掌心那道裂缝贴着木纹，灰光一点点渗进去。床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和第一章玉上多出来的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凉了也好。他自言自语，下一次要用的时候，还得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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