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阁坐落于太湖之中的一座孤岛上,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岛上遍植翠竹,楼阁掩映其间,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然而此刻,吴洋却无心欣赏这湖光山色。
他被安置在一间雅致的厢房中,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丢了魂一般,呆呆地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刘依依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她将粥放在桌上,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洋哥,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我不饿。”吴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饿也得吃。”刘依依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谁来替天剑山庄报仇?谁来替你爹伸冤?”
提到父亲,吴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刘依依,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依依,我爹他真的……没了?”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三遍了。每一次,刘依依都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这一次也不例外。
吴洋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天之内经历的变故,足以击垮任何一个铁打的汉子。
“大师兄!”门外传来火苗苗急切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查封碧月阁!”
吴洋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冲我来的。”
“你别出去。”刘依依拦住他,“我爹会处理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房门。
来到前厅,只见刘振川正与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对峙。那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算计。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佩刀的衙役,将碧月阁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阁主,本官再说一遍,交出朝廷钦犯吴洋,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那官员阴阳怪气地说道。
刘振川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张知府,你说吴洋是朝廷钦犯,可有圣旨?可有批文?”
这张知府不是别人,正是苏州知府张勇。他本是戎文平的一条走狗,此次前来自然是受了戎文平的指使。
张勇嘿嘿一笑:“圣旨还在路上,但本官接到密报,吴洋就藏在你碧月阁中。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捉拿钦犯罪责无旁贷。刘阁主若是执意包庇,那就是与朝廷作对,与皇上作对!”
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刘振川面色微沉,正要开口反驳,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必为难刘阁主,我就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洋大步走了出来,昂首挺胸,面无惧色。刘依依和火苗苗紧随其后,一脸焦急。
“洋儿!”刘振川皱眉,“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吴洋朝他深深一揖:“刘伯父的大恩大德,吴洋铭记在心。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连累碧月阁上下百余口人。”
说罢,他转向张勇,目光如炬:“张知府,你不是要抓我吗?来吧,我跟你走。”
张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却故作惋惜:“吴少庄主果然是个明白人。来人啊,给我拿下!”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就要给吴洋戴上枷锁。
“谁敢动他!”刘依依突然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吴洋身前,“你们要抓他,就先抓我!”
“依依,别胡闹!”吴洋急了,想把她拉开,但刘依依死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火苗苗也跑了过来,学着刘依依的样子张开手臂:“还有我!要抓大师兄,先过我这一关!”
两个女子,一个柔弱,一个年幼,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在场的衙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勇的脸色阴沉下来:“刘小姐,本官敬你是刘阁主的千金,才一再忍让。你若再冥顽不灵,休怪本官不念情面!”
“你敢!”刘振川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大步走到女儿身边,冷冷地看着张勇,“张知府,你今天若是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刘振川对天发誓,必定让你全家陪葬!”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饶是张勇见惯了场面,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刘振川在江湖上的分量,此人说得出做得到。
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从湖面上传来。
笛声清越悠远,仿佛从天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湖面上驶来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手持玉笛,正在吹奏一曲不知名的曲子。湖风吹起她的裙袂和长发,宛如仙子下凡。
“晴儿师姐!”火苗苗惊喜地叫道。
船上之人正是上古晴儿。
笛声渐止,乌篷船靠岸。上古晴儿收起玉笛,轻盈地跳上岸来。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吴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晴儿,你怎么来了?”吴洋惊讶地问道。
上古晴儿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张勇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张知府,这是邢长老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张勇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他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狐疑地看向上古晴儿:“邢长老的意思是……”
“邢长老说了,吴洋毕竟是他师侄,他不忍心看他死在牢里。”上古晴儿面无表情地说道,“还请张知府高抬贵手,给邢长老一个面子。”
张勇沉吟片刻,将信收入怀中,脸上挤出笑容:“既然是邢长老的意思,本官自然要给这个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吴洋,“吴少庄主,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衙役们扬长而去。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于无形,但吴洋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看着上古晴儿,眉头紧锁:“晴儿,你怎么会和邢成峰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害死了我爹!”
上古晴儿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去,声音低沉:“我知道。”
“你知道?!”吴洋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你知道还帮他做事?晴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上古晴儿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大师兄,我也是没办法。邢长老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杀了你和依依姐。我怕……我真的好怕……”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吴洋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以后不要再被他利用了。他那种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上古晴儿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忽然抓住吴洋的手:“大师兄,你快走吧!邢长老根本没打算放过你。他让我来送信,只是为了稳住张知府,其实他已经派人埋伏在碧月阁周围了,只等你一露面就动手!”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岛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
“小心!”刘振川大吼一声,将身边的女儿扑倒在地。
无数支火箭如同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地飞来,落在屋顶上、庭院中、竹林里。碧月阁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是东厂的霹雳箭!”刘振川面色铁青,“这帮狗贼,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霹雳箭是东厂特制的火箭,箭头装有火药,一旦命中目标就会爆炸,威力极大。转眼之间,碧月阁的多处建筑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快撤!往后山撤!”刘振川当机立断,指挥碧月阁弟子组织撤离。
混乱之中,吴洋护着刘依依和火苗苗往后山跑去。上古晴儿紧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跑到一半,前方突然跳出几个黑衣人,手持钢刀拦住了去路。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为首的黑衣人狞笑道,“吴少庄主,邢长老让我们向你问好!”
吴洋二话不说,拔剑便上。剑光一闪,天罡剑法中的“一剑封喉”直取对方咽喉。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吴洋出手如此之快,慌忙举刀格挡,却被吴洋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吴洋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经过昨夜的生死磨砺,他的剑法似乎变得更加凌厉狠辣,少了以前的华丽花哨,多了几分致命的锋芒。
片刻功夫,几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走!”吴洋拉起刘依依继续往前跑。
刚跑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上古晴儿被一个黑衣人扼住了喉咙,一把匕首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大师兄救我!”上古晴儿惊恐地喊道。
“放开她!”吴洋怒喝道。
那黑衣人嘿嘿一笑:“吴少庄主,要想她活命,就拿你的命来换。你自己了断,我就放了这小美人。”
吴洋握剑的手在颤抖。
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师妹的性命。这个选择,让他如何做得出来?
“不要管我!”上古晴儿哭喊道,“大师兄你快走!”
“闭嘴!”黑衣人手上用力,匕首划破了上古晴儿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脖子流下。
“住手!”吴洋大喊一声,缓缓举起长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洋哥不要!”刘依依失声尖叫。
“大师兄!”火苗苗也哭了出来。
吴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天剑山庄三百多条人命,想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对不起,晴儿。原谅师兄的自私。
他睁开眼睛,正要挥剑自刎——
一道银光闪过。
那黑衣人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上古晴儿趁机挣脱开来,跑到吴洋身边。
众人循着银光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林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僧袍,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阿弥陀佛。”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有力,“贫僧来迟一步,让诸位受惊了。”
刘振川见到此人,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吴洋脑海中炸响。他虽然没有见过此人,但从小听父亲提起过无数次——了尘大师,当今武林第一高手,也是他父亲吴天德的授业恩师!
也就是说,这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和尚,是他的师祖!
“师祖!”吴洋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求师祖为我做主!我爹他……他被邢成峰那个畜生害死了!”
了尘大师缓缓走到吴洋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痴儿,起来吧。你爹的事,贫僧已经知道了。”
“师祖,您一定要替我爹报仇啊!”吴洋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了尘大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悲凉,他望向远处的火光,声音如同从远古传来:
“天德那孩子,从小就心地纯善,不懂人心险恶。贫僧当年就曾告诫过他,天剑山庄的剑法,讲究的是‘仁者无敌’。可他偏偏不信,非要收留那个狼子野心的邢成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这一切,都是贫僧的错。若不是贫僧当年一念之差,收了邢成峰为徒,也不会酿成今日之祸。”
“师祖,这不怪您。”吴洋咬牙道,“要怪就怪邢成峰狼心狗肺,背叛师门,杀害师兄!”
了尘大师摇了摇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刘振川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大师,您的身体……”
“不碍事。”了尘大师摆摆手,脸色却越发苍白,“贫僧时日无多了。在临死之前,贫僧想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吴洋问道。
了尘大师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他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老和尚,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
“大师,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刘振川面露忧色。
了尘大师抬手打断了他:“贫僧活了九十三年,早就活够了。能在死之前,亲手除掉那个孽徒,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他转头看向吴洋,目光中带着期许:“孩子,你愿意跟贫僧一起去吗?”
“愿意!”吴洋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能杀了邢成峰,刀山火海我也去!”
“好,好。”了尘大师欣慰地点点头,“不过在此之前,贫僧要先教你一套剑法。”
“剑法?”吴洋一愣,“可是天罡剑法我已经全部学会了啊。”
了尘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天罡剑法不过是入门功夫。贫僧要教你的,是天剑山庄真正的镇庄之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九霄剑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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