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老宅的钥匙沈确随身带了六年。
房子是外婆留下的，砖木结构，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屋。陆记纸活铺关门那天，门板上的字号就没再摘下来过，黑漆剥落得只剩个轮廓。沈确没舍得卖，也没租出去，就那么空着，每月回去一趟通通风。
四月八号，周三，早上七点。
他骑电动车到东街口，锁了车，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芯生了锈，拧了两下才打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是谁在喉咙里咳了一下。
屋里有一股陈年纸墨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铺面正中的玻璃柜落了灰，里面还摆着几件没来得及处理的纸活样品——纸马、纸轿、纸扎小人，颜色褪了大半，但骨架还挺括。
沈确没在铺面停留，穿过中堂，进了后屋。楼梯在厨房旁边，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阁楼是外婆生前放杂物的地方，一口樟木箱搁在最里头，上面压着几床旧棉絮。
他搬开棉絮，掀开箱盖。
樟木的味道冲出来，辛辣里带着甜。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东西：
最上面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线装，纸页发黄。翻开，是外婆的字——瘦硬工整，跟红鞋鞋底那行小楷是同一个笔路。
册子封页写着四个字：《针谱录要》。
沈确盘腿坐在阁楼地板上，一页一页翻。
前三十多页是绣样图样——牡丹、莲花、石榴、云纹，每种绣法都标了针脚方向和用途。反针绣的条目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反针倒绣，旧时用于冥用纸活及替身物件。活人若穿反针绣鞋，主'归位'。此说无稽，然旧行里无人敢破此例。"
"归位"两个字被外婆用红笔圈了三圈。
沈确继续往后翻。开始，画风变了——不再是绣样，变成了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物件描述、来源。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戊寅年六月初三（1998年7月26日），东街陆记制纸扎绣鞋一双，反针牡丹，鞋底题字'第一'。系为亡者方德山陪葬所用，非活人鞋。"
"癸未年九月十一（2003年10月6日），青浦县一女坠亡，足着反针红鞋，鞋底编号'第二'。县文化馆来人问询，答以'旧礼铺出品'，未再深究。"
"丁亥年二月（2007年3月），盐渠县杜姓妇人自缢，现场遗反针绣帕一方，编号'第五'。其女称半月前有陌生男子登门送物，未留姓名。"
沈确的手指停在了这一条上。
"陌生男子登门送物。"
他继续往下翻——
"庚寅年冬（2010年），清漳县纺织厂女工赵红梅坠楼，编号'第九'。生前半月曾收到一双红绣鞋，送鞋人称'替她挡灾'，未留姓名。"
"壬辰年（2012年），青浦县——"
"丙申年（2016年），盐渠县——"
每一条记录的结构都一样：时间、死者、物件、编号、备注。从"第一"到"第三十六"，外婆全记着。最后一条是2016年，编号"第二十三"——中间有跳号，说明有些案子她没追到，或者没记录。
而方敏是"第三十七"。
沈确合上《针谱录要》，从箱底翻出第二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死，里面是一叠照片。
老式胶卷冲印的照片，三寸大小，边角泛黄。照片拍的是绣花鞋——不同角度、不同绣样，但每一双都是反针绣，每一双鞋底都有编号。沈确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张，跟册子里记录的数量对得上。
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崔鹤年处所见，疑为同批出品。此人收旧物、倒卖民俗件，手眼通。戊子年（2008）起与之有过数面之缘，其人言谈间常提及'老规矩''旧礼行'，似有所指。不可轻信。"
崔鹤年。
沈确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之前做人物设定时预留的反派，现在从外婆的笔记里浮出来了。
他继续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巴掌大小，生锈了。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长方形，篆体阳文，两个字：
"记档。"
不是"记档人"，不是"档案"，就两个字。像是某个行当里的专用章，盖在物件上做标记用的。
沈确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印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零"。
零号。
比"第一"还早。
他正盯着铜印出神，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沈，你到馆里来一趟。"
"怎么了？"
"今天早上城东派出所又送了个东西过来。不是遗物——是从方敏坠楼那栋楼的楼顶天台上捡到的。"
"什么东西？"
"一只纸扎的小人。跟她遗物里那张剪纸小人的造型一模一样。但这个是立体的，做得比剪纸精细得多。最关键的是——"
老周顿了一下。
"纸人脚上穿着一双微型绣花鞋。反针绣。鞋底编号写着'第三十八'。"
沈确攥着铜印的手收紧了。
"第三十八"已经做好了。
送鞋的人，或者说做鞋的人，在方敏死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双。
"我半小时到。"沈确挂了电话。
他把《针谱录要》和牛皮纸信封塞进背包，铜印揣进口袋，合上樟木箱，盖好棉絮。下楼的时候在铺面门口停了一步——
玻璃柜里那匹纸马的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系了一根红绳。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来的时候，没有这根红绳。
沈确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三秒，伸手拉开柜门，把红绳解下来。绳结是老式死结，系得很紧，像是有人专门打的。绳头处编了一个小小的花样——
是半朵牡丹。
他攥着红绳出了门，锁好锁，骑上车往民俗馆赶。
四月的风从东街口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的煤烟味和远处河面的水汽。沈确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过外婆笔记里的那些条目。
从1998年到2016年，外婆记录了二十三起。加上方敏，至少三十七起。
编号在加速。从最早的五年一桩，到后来两年一桩，再到方敏死后的第二天，"第三十八"已经出现在了楼顶。
如果编号代表死亡顺序——
第三十八个人，已经选好了。
而那个纸人，是预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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