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馆的停车场在粮仓主楼背面。沈确把电动车推进车棚时,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根红绳。
他低头垂眸细看。
绳头编织的半朵牡丹,走线方向和红鞋鞋面的反针绣脚完全一致。这不是随意的装饰,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他将红绳揣进口袋,抬步上楼。
老周已经在二楼档案室的走廊等着他,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沈确走来,他随手把烟别在耳后,语气沉敛:“证物刚送过来,在鉴定室。”
鉴定室是整座民俗馆设备最完善的房间,专门用来拍摄、甄别捐赠文物的细微纹路,灯光均匀透亮,能照清物件最隐蔽的细节。
沈确推门而入,透明证物袋静静摆在不锈钢台面上,双向冷白灯光洒落,将袋中物件映照得一览无余。
是一个纸扎小人。
约莫巴掌大小,细竹篾扎成骨架,外层糊着平整的棉纸,墨笔细细勾勒出眉眼五官、衣褶纹路。是女子身形,长裙垂落,双臂自然下坠,造型和方敏遗物里的剪纸小人一模一样。
但天台发现的立体纸人,做工要精细太多。衣摆褶皱、发髻轮廓、纤细的指节,全都做得规整分明,一丝不苟。
沈确戴好白手套,轻轻翻转证物袋。
纸人的双足上,穿着一双微型绣花鞋。鞋身不足两厘米,正红缎面质地,针脚细密得近乎极致,肉眼几乎难以分辨走线。他拿起台面上的放大镜凑近观察——
确确实实,是反针绣。
鞋底内侧,一行极小的墨笔小字清晰浮现:第三十八。
他放下放大镜,多角度拍下证物照片,存档留存。台面上还有第二个独立证物袋,装着从纸人身上取下的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整齐,摊开后,一行冰冷的打印宋体映入眼帘:
四月十五,漳宁渡口,第三十八位渡客。届时请沈确先生到场见证。
没有落款,没有痕迹。
沈确抬眼扫过桌角的日历。今天四月八号,距离纸条标注的日期,还有整整七天。
“天台上就只有这些东西。”老周靠在门框上,缓缓开口,“纸人摆在天台东北角的排水管旁,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片警掀开红布时,纸人是端坐的姿态,面朝楼外,像在望着什么。”
“现场有发现烟头吗?”
“已经送去化验了,城东所法医下午出结果。”
沈确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条。标准打印字体,查不出笔迹线索。但纸条裁切得无比规整,边缘平整利落,是美工刀或者专业裁纸刀切割的痕迹,绝非普通剪刀裁剪。
“周馆,崔鹤年这个人,您熟悉吗?”
老周沉默两秒,关上鉴定室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鹤鸣阁的老板,旧货市场最里面那家。专门收老物件、倒卖各类民俗旧器,在圈子里人脉极杂。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五十多岁,身形瘦高,说话慢条斯理,性子让人摸不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外婆生前和他有过来往。具体牵扯我不知道,但以陆婆婆的性子,但凡笔记里特意记下、特意提防的人,绝对不能深交。”
“外婆手记里写,此人不可轻信。”
“那就准没错。”老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打算去找他?”
“编号已经排到三十八了。”沈确语气凝重,“方敏离世前,第三十八号的纸人、绣鞋就已经备好。这根本不是随机意外。”
“是做鞋的人,提前预知了死亡。”老周沉声说。
“不止。”沈确微微垂眼,“是做鞋的人,敲定了死亡。”
老周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证物袋里的纸扎小人上,良久才开口:“你外婆册子上的编号,是怎么排序的?”
沈确翻开背包里的《针谱录要》,逐条念出记录的编号序列。
“从第一到第二十三,外婆整整记了十八年,中间多处跳号,很多案子没能追查完整。可从二十三直接跳到方敏的三十七,中间空白了十三个编号。”
“这十几年,是谁在接续排号?”老周皱眉。
“大概率是崔鹤年接下了这条线。”
“未必是接班。”老周摇摇头,“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是另一条藏在暗处的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粮仓改造的卸货平台,几只麻雀落在水泥缝隙里,低头啄食碎屑。
“小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2016年,你外婆离世那年,也就是她写完最后一条记录之后,我接到过一个陌生座机电话。对方说手里有一批东街陆记的旧纸活存货,问民俗馆收不收。我说可以验货,和他约了时间。”
“人没来。”
“对。”老周转头看向他,“座机号码查不到源头。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人说话语速极慢,每一句话都要停顿斟酌,语调平缓得诡异,和崔鹤年的说话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外婆的记录只到二十三。2016年之后的所有编号,全都无人记载。”沈确指尖摩挲着册页泛黄的纸边,“空白的十三年,十三桩未知的案子,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悄无声息。”
“所以方敏的三十七,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我们,第一次发现了踪迹。”
沈确合上册子:“我去找崔鹤年。”
“带上老郑。”老周当即叮嘱,“城东派出所的老郑,你外婆生前就认识他,为人稳妥靠谱,办事细致。”
“好。”
沈确低头收拾手边的证物资料,老周忽然又开口提醒:“你办公桌上多了样东西,走的时候记得看一眼。”
沈确微微一怔,走出鉴定室,穿过走廊,进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笔记本、水杯,全都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模样,丝毫未动。唯独键盘旁,多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
纸面中央画着一朵反针牡丹,走线诡异,花蕊处一点鲜红,格外刺眼。下方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确娃,你外婆没告诉你的事,我告诉你。今晚八点,老街满春园茶馆,二楼靠窗桌。一个人来。
字迹陌生,笔画偏软,不似男子硬朗笔锋,也没有老人写字的沧桑滞涩。
沈确拿起纸条凑近鼻尖。
一缕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干净又冷寂。
和方敏遗物里那半截残留的檀香,气味分毫不差。
他放下纸条,抬眼看向手表。
下午两点十分。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暗处的人,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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