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
他接起来时，手指是麻的。电话那头是辖区派出所民警，声音公事公办：“陈默先生吗？你认识一个叫周德顺的老人？六十三岁，在城南实验中学做门卫。”
“认识。”陈默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汗把T恤黏在皮肤上，“他怎么了？”
“你过来一趟。城南大道与柳林路交叉口。”
电话挂了。
陈默在黑暗中坐了三秒，光脚踩到地板上，膝盖撞到床角，没感觉到疼。他套上外套冲出门，楼道声控灯在急促脚步声里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
赶到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警车顶灯把柏油路面切成红蓝交替的色块，空气里弥漫焦糊橡胶味。一辆黑色轿车斜停路口，车头凹陷，引擎盖翘起。二十米外，一辆变形电动车倒在路灯杆旁，前轮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声响。
周德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
陈默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白布下面露出的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胶。下午他去找周德顺时，老人就穿这双鞋，在门卫室给他倒了杯水，说：“小陈，你别说了，我去作证。”
“陈默。”
他转头。林照站在三步外，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眼睛通红。他显然直接从床上赶来，毛衣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
“你怎么——”陈默声音哑了。
“顾青给我打的电话。”林照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目光让陈默的胃往下沉，“周德顺下午跟我说，他是唯一目击证人。晚上就死了。”
他没大声说话，但每个字都带刃。
“林照——”
“你下午去找他，跟他说了什么？”林照往前逼一步，手指戳在陈默胸口，“他本来已经答应我了，他说他害怕，不想掺和。是你，你非要去——”
“林照！”顾青的声音从警戒线里面传出来。
她蹲在周德顺尸体旁边，戴白手套，手里握微型手电。她抬头，目光隔着夜色和警戒线反光条看过来，冷静得像一尊蜡像。
“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照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他最后看陈默一眼，眼神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掀开警戒线钻过去，陈默跟在身后，手碰到警戒线时，那种略带弹性的尼龙触感让他想起周德顺拉着他手腕时的力道。
下午。门卫室。老人粗糙的手攥着他手腕：“小陈，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我认得。他以前来过学校，找陆校长。我给他登过记。”
“你确定？”陈默问。
“我确定。”周德顺声音压得很低，“我这双眼睛，认人很准。他右手手背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很长。”
顾青站在尸体旁边，手电光打在地面。柏油路面有一道明显刹车痕，轮胎橡胶黑色印记从西向东延伸近三十米。刹车痕终点，散落几片碎玻璃和一只掉落鞋子。
“肇事车辆留下的。”顾青把手电移到另一位置，那里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撮黑色纤维，“从电动车把手上提取的。肇事车辆撞击后，车门可能短暂打开过，或者车窗摇下来过，这些纤维卡在把手和车身缝隙里。”
陈默蹲下。证物袋里纤维黑色，细而短，灯光下泛着微微亮泽。他用鼻子凑近——顾青看他一眼，没有阻止。
檀香。非常淡，但陈默鼻腔对气味一向敏感。那种带木质的、略带甜腻的寺庙香火味，混在橡胶焦糊和血腥气中间。
“你闻到了。”顾青说。不是疑问句。
“闻到了。”
“陆鸿声的办公室。”顾青拉上证物袋封口，“上个月我去的时候，他桌上香炉里就是这种香。我查过，是定制檀香，市面上买不到同样配方。”
林照猛地转头：“你是说——”
“我没说任何结论。”顾青站起来，把手电递给旁边警员，脱下手套，“我只说，肇事车辆车身上，可能残留有与陆鸿声办公室相同的檀香气味。这需要实验室进一步比对。”
“可能？”林照声音拔高，“一个老人，下午刚答应作证，晚上就被撞死。现场留下黑手套纤维，还有檀香气味。你跟我说‘可能’？”
顾青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林照。我理解你的情绪。”
“你理解个屁。”林照嘴唇在抖，“你——”
“立案。”顾青打断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像钉子砸进木板，“我已经让人调路口监控。肇事车辆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型、颜色、撞击痕迹都留了记录。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刑事案件。”
她转向陈默，目光冷得像手术刀。
“陈默，你下午和周德顺的谈话内容，事无巨细，现在告诉我。”
陈默站在凌晨三点半的街头，身后是周德顺被抬上担架的声响，金属支架碰撞的钝响在空旷路口回荡。他闻到檀香，淡淡的，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证物袋里飘出来的。
他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
“周德顺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右手手背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他来找过陆校长。周德顺给他登了记，但第二天登记本就不见了。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也记得他的名字——”
陈默停顿一下。冷风灌进衣领，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默。”
顾青的手顿住了。
林照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里的愤怒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瞬间，变成更复杂的东西。
“他说，那个人报的名字，叫陈默。”
陈默抬头，迎上顾青骤然锐利的目光。远处，殡仪馆的车关上后门，发出沉闷一声响。白布一角从门缝露出来，在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那粒攥在掌心里一路过来的绿箭薄荷糖塞进嘴里，用力咬碎。糖渣割破舌尖，铁锈味混着薄荷凉意弥漫开来。
“我下午就知道。”他声音很平，“周德顺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提前用我的名字去见过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照声音发颤。
“因为我想先确认一件事。”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团糖纸被他攥成一个小硬球，“陆鸿声办公室的檀香，是哪里买的。”
他抬头，看向顾青。
“他办公室有一个香炉。上个月我去的时候，香灰还是热的。那种檀香，周德顺门卫室里也有一根，没烧完，放在窗台上。我当时没在意。”
顾青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陆鸿声去过周德顺的门卫室。在周德顺告诉我有人冒用我名字之前，陆鸿声已经去过那里。他点了同样的檀香。他在标记。”
远处，路口监控探头静静俯视这一切。顾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陆鸿声名下所有车辆，现在开始查。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和林照，“周德顺的证词，我亲自做。陈默，你跟我回局里。”
她往前走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林照，你回家。这是命令。”
林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反驳，只是走到陈默身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你欠周德顺一条命。”
然后转身走了。毛衣反穿的标签在后背一晃一晃，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舌尖伤口还在渗血。檀香气味又一次涌上来——这次他确定了，不是幻觉，是证物袋里逸散出来的，顾青正把袋子装进物证箱，那股气味在合上箱盖瞬间被挤压出来，清晰得像一记耳光。
它和陆鸿声办公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黏在窗帘和沙发缝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青把物证箱递给技术员，回头看他一眼。
“走吧。”
陈默迈出第一步时，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是一粒绿箭薄荷糖，和他嘴里咬碎的那粒同一个牌子。糖纸绿色，被踩扁了，粘在柏油路上。
周德顺下午塞给他的。老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笑着说：“小陈，提提神。你们年轻人熬夜，含一粒。”
他没吃。现在老人死了。
陈默弯腰把那粒糖捡起来，攥在手心。糖纸棱角硌进掌纹，他跟着顾青走向警车，身后是红蓝交替灯光，和远处路面上那道长长的、黑色刹车痕迹。
像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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