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照的秘密
化疗药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像一堵黏腻的墙。
林照站在护士站台前签字,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住院押金补缴通知单上打印的数字他看了三遍,每一次都像有人用指甲掐他瞳孔。他摸出手机查余额,屏幕反光映出一张被走廊日光灯管漂白过的脸。
“爸爸,我想吃你煮的面。”女儿在输液室里喊他,声音细得像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液。
他走进输液室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康师傅速食面,加热水就能吃。女儿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像她妈妈。
林照蹲在床边给她挑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陆鸿声基金会,项目经理。
“林工,基金会那边需要您今晚把担保人签名页传过来。”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挑好的面递到女儿嘴边。女儿吃了一口,皱眉:“咸。”
“下次少放调料包。”他说。
女儿看着他,十二岁的眼睛过于敏锐:“爸,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别瞎想。”他伸手揉她头发,化疗后新长出来的短发扎在掌心,粗硬,像刚割过的麦茬。
晚上九点,林照从医院出来。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十年的手动挡捷达,离合器踩下去嘎吱响。他给陈默打了电话。
“在哪?”
“还在公司。”陈默声音从车载蓝牙传出来,背景很安静,“林照,今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林照攥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什么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让我别查油管的事。”陈默顿了一下,“你怎么看?”
前面红灯亮了。林照踩下刹车。“可能是有人怕你挖出什么。”他让语气保持平稳,“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引你往那个方向想。”
“嗯。”陈默说,“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明天我准备去一趟油管公司,查九三年那批工业管道的供货记录。”
红灯变绿。林照没有立刻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声音穿透车身铁皮。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你女儿——”
“明天上午我没事。”林照打断他,“八点,公司楼下见。”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掌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留下一圈潮湿印痕。他翻出手机里那个基金会项目经理的号码,拨过去。
“王经理,担保人……必须是直系亲属吗?”
“原则上是的,林工。但陆总特批了您这种情况——不过他说,您得当面跟他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什么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您手上的项目进展。陆总的意思是,他需要知道您值不值得他破这个例。”
林照挂了电话,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他用指甲在雾面划了一道,指腹触到玻璃上的寒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照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熄了火,从副驾驶座拿起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昨晚在医院陪床时整理出来的资料,关于油管项目九三年整改的所有公开文件。
八点差五分,陈默出现在大楼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平整,头发是湿的。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股廉价洗发水的薄荷味。
“先去吃个早饭?”林照问。
“路上买两个包子就行。”陈默系好安全带,看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女儿昨晚有点发烧。”
陈默点头,没有追问。这就是陈默,分寸感强到让林照几乎想跪下——如果他诚实的话。
车开出去十分钟,陈默忽然说:“林照,我一直没问过你女儿的事。她……情况怎么样?”
林照咬住后槽牙。“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去年查出来的。”
“费用不小吧。”
“嗯。”
“公司那边能报销多少?”
“三成。”林照把方向盘打向右侧车道,“商业保险拒赔,说我之前没有如实告知既往病史。其实根本子虚乌有,但打官司耗时间。我没时间。”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照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
“你缺多少?”陈默问。
“什么?”
“我问你缺多少。”陈默声音很平,“我手上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
“不用。”林照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硬,“我自己能解决。”
陈默偏过头看向窗外。街边梧桐树快速后退,枝干上绑着的大红宣传横幅被风扯成碎条。
“我不是施舍,”陈默说,“是借。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林照握着方向盘,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裂。
九点十分,油管公司档案室。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蔡,戴金丝边眼镜。她把三摞灰扑扑的档案盒推过来,塑料封面上的标签泛黄卷曲。
“九三年的管道供货商资料都在这里。说实话,这么多年,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查的。”蔡女士看他们一眼,“前几年有人来调过。”
陈默抬起头:“谁?”
“查不到记录了。我们档案系统零八年改造过一次,之前手写登记本找不到了。”她顿了一下,“不过我记得,那次来调档案的人,带着你们公司的介绍信。”
林照正在翻第二摞档案盒,手指停在硬纸板边缘。硬纸板粗糙纹路压着指腹。
“是哪一年?”他问。
“让我想想……零九年或者一零年。”蔡女士摇头,“太久了。”
陈默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档案。林照把那份九三年七月五日的供货单抽出来,上面有周德顺的签名,收货单位是“宏远建设集团”,备注栏里蓝黑墨水写着:油管壁厚合格,已验收。
字是周德顺的字。林照在“验收”两个字上停了三秒。九三年七月,验收合格。但周德顺在之前笔录里说,那批管子“有问题,但被领导压下来了”。
两种说法,同一个人,横跨二十年。
“找到了。”陈默忽然说。他从档案盒底部抽出一张折叠复写纸,展开后是一份九三年八月的手写备忘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油管抽检复测:壁厚低于标准,批次退回。周。”
“这是周德顺写的。”陈默盯着那张纸,声音压得很低,“九三年八月,他明确写的是退回。但那份验收合格单是七月的——管子被退了,后来又被追回来重新验收了一次。”
林照站在他身后,看不见陈默表情,但能看见陈默脖颈绷紧了。肩胛骨像两块拉满的弓。
“林照。”陈默回过头,“你说,是谁能让周德顺把退掉的管子重新收进来?”
“我不知道。”
“能让周德顺改口的人,在九三年那个环境里,至少得是——”陈默把备忘录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公司***。”
林照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下去,坠得肋骨都疼。他伸手去拿那份备忘录:“这个不能带走。拍照就行。”
“我已经拍了。”陈默拍了拍口袋,“实物留在这。但我要带走复印件——蔡女士应该可以帮忙。”
他转身去找蔡女士时,林照飞快地从档案盒底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夹在塑料封套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工地前,前排中间坐着的,是年轻时的陆鸿声。他旁边站着的人,年轻,但眉目清晰——周德顺。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宏远·市政一号线管道铺设·1993.9”。
林照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动作快,但手心的汗让照片边缘变得潮软。他没有时间细想。陈默已经拿着复印件回来了。
下午两点,林照借口去医院,提前离开了公司。
但他没有去医院。
他回了家,把那张照片摊在餐桌上,用手机拍下来,放大,再放大。陆鸿声坐在前排中间,右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不是周德顺。那个人比周德顺年轻,比周德顺瘦,下巴有一道浅疤。
林照认得那个下巴。那个人是他自己公司的前任董事长,十年前退休,三年前去世。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那行字,右下角还有一个小红章,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他用手机闪光灯侧照过去——“宏远档案·绝密·1993”。
林照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二十分钟。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铅青。女儿在医院的画面和这张照片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他拿出手机,给陆鸿声基金会的王经理发了条消息:
“签名页今晚送过去。”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陆总说,八点半,他办公室。”
晚上七点,林照回到公司。陈默已经走了,办公区只亮着角落一盏灯。他走向安保室,值夜班的老赵正在刷短视频。
“赵哥,今天下午油管公司的人来调过监控吗?”
“来了。要拷这个月的进出记录。”老赵头也没抬,“陈总签过字了,我给他拷了。”
“给我看看。”
老赵点开监控系统,林照弯腰凑近屏幕。他看见陈默下午四点半离开公司,脚步正常,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然后他把监控回放调到下午两点——他自己离开公司的时间点。
两点零三分,他走出大门。两点零七分,一辆黑色别克停在公司楼下,车里没有人下来。两点十四分,那辆车开走了。
“这段能删吗?”林照问。
老赵抬起头,眯眼看他:“你说什么?”
“两点到两点半,这段监控。”林照声音很平,“系统不是有定时清理功能吗?或者……你帮我覆盖一下。”
老赵看了他五秒。老赵认识他八年,知道他女儿生病,知道他一个人带孩子,知道他从来没求过人。
“行。”老赵说,“我系统维护,不小心格式化了半小时。没人会发现。”
林照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走出安保室,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自己的办公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被拆开了,里面的备忘录复印件被抽走了。陈默拿走了。但原件照片还在林照口袋里。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写了一份简短说明。然后他拿着那张照片和说明纸,出门,开车,前往陆鸿声的基金会大楼。
八点二十,林照坐在陆鸿声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大,但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陆鸿声坐在书桌后面,头发全白,肩膀很宽,像一堵移动过无数次的墙。
“坐。”陆鸿声指了指对面椅子,“你女儿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疗程的费用,基金会全额承担。”
“谢谢陆总。”
“谢什么。”陆鸿声笑了一下,嘴角皱纹像刀刻的河床,“你替我做事,我替你解决后顾之忧。公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翻开到最后一页,推过来。林照看见担保人一栏,手写的三个字:“陆鸿声”。
“签吧。”陆鸿声递过来一支万宝龙笔。
林照接过笔。笔杆是凉的,镀铬表面反射台灯光。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收尾处,笔尖微微抖了一下。
“陈默查到哪一步了?”陆鸿声问。
林照把笔放回桌上。“他拿到了九三年八月的备忘录,周德顺手写的,确认油管被退回后重新验收。”
“原件?”
“复印件。原件还在油管公司档案室。”
陆鸿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周德顺已经不在了。那份备忘录……不足为惧。但你要盯紧陈默。他查到什么,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陆鸿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女儿的病情,我会让基金会持续跟进。你只管好好做事。”
林照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合同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走出基金会大楼时,夜风灌进领口。他打开手机,陈默的未接来电显示在屏幕上,一共三个。他没有回拨。
他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照片的边缘,硬纸边角戳了一下指腹。他忽然想起女儿今天早上说的话——“爸,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他站在街边,仰起头。城市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虚线。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陈默,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油管公司档案室今天的监控,你猜我有没有拿到?”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林照正站在档案室货架前,右手伸向底层档案盒。角度精准,画面清晰,能看清他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发件人号码,与昨天发给陈默“别查油管”的是同一个。
林照盯着那张截图,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风吹过来,他外套内袋里那份合同硬硬的边角,硌着胸口。
而那条短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陆总不知道我知道。你想让他知道吗?”
林照把手机翻扣在手掌里。屏幕上最后的光消失了。掌心贴着冰冷机身,他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或者说,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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