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檀香面谈
金属片在陈默指缝间转了半圈，齿纹咬进指纹。他站在顾青楼下，手指伸进夹克内袋，那支老旧的水银体温计硌着指腹。三十四度八。半小时前他从茶楼出来，在巷口公厕里测的。体温还没完全恢复。
他用了回溯。在茶楼洗手间，他碰到陆鸿声忘在盥洗台上的金属片那一瞬间，时间倒流了十二分钟。他看见金属片从陆鸿声的义指关节里弹出来，滚进洗手池边缘的缝隙。他看见陆鸿声的左手，那只完整的左手，把金属片从缝隙里抠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离开。他看见自己走进洗手间，伸手去够那张金属片。
回溯的代价他清楚。每次体温降到三十四度以下，持续四十分钟。手指发麻，视野边缘发暗，像有人用砂纸磨他的视网膜。但值得。他知道金属片是陆鸿声故意放的。饵。
三楼窗户亮着暖黄光，窗帘后人影晃了一下。
“进来。”顾青拉开门，右手攥着镊子。工作台上摊着半块电路板，焊锡膏酸味没散。陈默把金属片搁到台灯下。镊子尖挑起它凑近灯管，顾青的呼吸停了半拍。“哪儿来的？”
“陆鸿声的茶楼。他义指上掉下来的。他自己放的。”
顾青没接话。她把金属片翻面，放大镜扫过断面，喉头滚了一下。“钛合金基座，内置微型压力传感器。医用级仿生假肢零件。但这串激光蚀刻编号——”她指尖点了点，“和半年前局里证物室丢的那批报废义肢对得上。”
陈默后槽牙咬紧。证物室。半年前。档案里那个永远空着的格子。“丢了几个？”
“三个。”顾青放下镊子，声音压低，“报失记录写‘转运途中遗失’，签字人——”
“陆鸿声。”
空气里焊锡膏的酸涩味压着鼻腔。陈默从口袋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便签纸，茶楼桌上那盒火柴的内衬纸。他展开。铅笔写的五个字，笔画压得很深：檀香里有东西。
顾青凑过来扫了一眼。“他故意留的？”
“他在等我问他。”
陈默推开椅子站起来。顾青喊了一声。他没回头。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光链被掐断。
第二天下午，陆鸿声的秘书来电，语气客气得过分：“陆局请您三点来办公室，聊聊上次茶没喝完的事。”陈默说好。挂断电话，他用透明证物袋封好金属片，贴身穿在衬衫内侧。冰凉金属贴在心口，心跳一下，它暖一点。
陆鸿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陈默推门进去，檀香兜头浇下来。窗台、书柜、茶几、文件柜顶，檀香木雕摆满，形态各异，表面泛着幽暗油光。陆鸿声坐在办公桌后，用一块麂皮擦钢笔，动作慢得像盘珠子。
“坐。”他没抬头，笔尖在灯下转了一圈，“茶还是白水？”
“不用。”陈默在对面椅子坐下。皮面冰凉，隔着裤子透进来。
陆鸿声放下钢笔。笔躺在笔架上，笔帽暗红，像凝固的血。“你昨天走得急，茶都没喝一口。”他往后靠，檀香更浓，“陈瑶最近还好吗？”
陈默指尖在膝盖上收了收。陈瑶，他妹妹，邻市读大四，上个月拿到保研名额。陆鸿声的语气像问天气。
“她挺好。”
“保研导师姓什么来着——”陆鸿声眯眼，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周？周教授？听说他的课题组经常……加班。”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陈默盯着陆鸿声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浸过油的玻璃珠，亮，沉。他慢慢开口：“周教授的项目经费，从局里‘技术协作专项’走账。”
陆鸿声的手指停了。
“半年前那笔报废义肢处置款，”陈默声音没有起伏，像念物证清单，“同一个账户划走。金额比账面少七万三。签字栏笔迹和转运单上一样。”
檀香呛人。陆鸿声左手，那只完整的、没有义指的手，慢慢握拳，指节泛白。他脸上没变化，嘴角还挂着温和弧度。“你查得很细。”
“证物室丢失的三个义肢，编号在顾青那里。”陈默没退，“其中一个传感器批次号，昨天从您义指上掉下来。”
办公室安静三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声大起来。
陆鸿声低头看自己那只义指。金属关节在檀香木映衬下泛冷白光。他弯了弯，又伸直，动作很慢。“你父亲，”他声音低下去，像从木头缝里挤出来，“也喜欢闻檀香。”
陈默脊椎绷紧。
“那年在档案室加班，通宵，我坐他对面。”陆鸿声视线越过陈默，落在书柜顶一个深褐色木雕上，“他总说，檀香能盖住纸霉味。后来他调走，我送他一块檀香木。他没收。”
“然后他死了。”
陆鸿声目光收回来，落在陈默脸上。那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暗。“你查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拿起擦了三遍的钢笔，笔帽拔开又合上，咔嗒一声，“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让你查到？”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檀香味道压过来。他在陈默身后停住，俯身，声音贴着陈默耳廓：“你父亲的案子，卷宗是我封的。你猜——是谁让我封的？”
陈默没回头。掌心压在衬衫外，金属片被体温捂得发烫。陆鸿声的呼吸拂过后颈，檀香和烟草混在一起。他开口，声音比预想更稳：“封卷宗的命令编号，和半年前报废义肢处置令编号，尾数一样。都是您的。”
陆鸿声笑了。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你果然是他儿子。”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钢笔。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尖锐一声。他往门口走，经过茶几时，余光扫到一只白瓷香炉，炉口积着厚灰。
“陈默。”陆鸿声在他身后说。
他停住，没转身。
“陈瑶的保研导师，”陆鸿声的声音被檀香裹着，又轻又重，“下周会收到一份‘学术不端’匿名举报材料。你说——他扛得住吗？”
陈默的手搭在门把上。金属凉意从掌心蹿上小臂。他没回头，只说：“您擦钢笔的时候，第三遍用的是左手。但您右手食指上的老茧，和转运单上签字笔画的压痕方向一致。”
他拉开门。走廊空气涌进来，消毒水和灰尘味。身后檀香像一根被拽断的线，弹了一下，消失。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陈默走七步，拐弯，停下。身后门里传来细微声响：钢笔被拿起，麂皮摩擦金属，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
然后第四下。
陆鸿声在擦第四遍。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碰到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顾青：“陈瑶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往她宿舍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片檀香木。”
他攥紧手机。金属片贴着心口，忽然冰凉。走廊尽头窗外，天色暗下来，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纸。他快步下楼，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身后那间办公室，檀香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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