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回头。
那个口型“找到你了”还悬在玻璃内侧的雾气上。他抬手,用手背抹掉那层水汽,指关节碰到玻璃,冰凉触感从骨头里渗出来。楼下老郑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打暗号。假林照不见了。
“顾青,三楼楼道口,现在就去。”
顾青没问为什么,平板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跑。鞋底敲在水泥地上,急促得像心跳。
陈默没去楼道。他转身进了陈瑶宿舍的卫生间,反锁门,从内袋里掏出那支水银体温计。三十六度二。恢复了。他需要再用一次回溯。
但他没有立刻发动。他站在洗手池前,冷水冲着手腕内侧,让血管凸出来。回溯的规则他烂熟于心:每次只能回到过去十二分钟,超过十二分钟意识会被强行拽回,伴随剧烈头痛和短暂意识丧失。十二分钟,这是他能力的边界。而体温每降低一度,他的反应速度就下降百分之三十。三十四度以下,他的判断力相当于醉酒状态。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苏念在解剖室里帮他记录——他回溯时看到的东西,有时会记混。
他擦干手腕,推开门走回房间。顾青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楼道口没人。但我在楼梯间发现这个。”她摊开手掌。一枚金属芯片,和檀香木里包裹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一行刻字:三次。
“他在数。”陈默接过芯片,指腹摩挲着那行刻字。“我每用一次回溯,他就多一个筹码。”
“所以你不能再用了。”顾青的声音硬起来。
“已经用了一次。”陈默把芯片揣进口袋,“还剩两次。”
“陈默——”
“你听我说。”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但老郑不见了。车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的目光扫过街面,在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捕捉到一个模糊人影,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林照——真的林照。
“她在便利店。”陈默转身,“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顾青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她怎么从档案室出来的?”
“她根本没进去。下午两点刷卡的是别人。”陈默已经往门口走,“芯片上的指纹是伪造的。但监控只拍到了刷卡动作,没拍到脸。她被人替换了。”
顾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确定便利店那个是她?”
“她手里攥着酒壶。扁的那种。”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她不敢上楼——她知道假林照在附近。她在等我们。”
顾青松了手。两人从消防通道下到一楼,从楼栋背面绕到便利店后门。雨棚底下,林照靠在墙上,卫衣帽子被风吹掉,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见陈默和顾青从后门出来,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假林照在楼下。老郑跟他一起。”陈默站定在她面前,“你下午两点刷了档案室的卡,但进的人不是你。”
林照的脸色在路灯底下泛青。“我两点在城东。有人用我的卡进了档案室。”
“谁?”
“不知道。但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说如果我把卡借出去,就给我弟弟安排手术。”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我没借。但卡被人复制了。”
陈默和顾青对视一眼。
“芯片。”陈默从口袋掏出那枚刻着“三次”的金属片,“林照的指纹被复制过。同步回溯需要生物密钥,而生物密钥包含指纹。他们不止在同步你的回溯——他们在伪造所有组员的生物信息。”
顾青的脸色沉下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档案室的生物锁,对假林照来说完全无效。”陈默把芯片举到路灯下,“他可以用任何人的指纹进入任何地方。”
林照突然抓住陈默的手腕。“陈瑶呢?我收到消息说——”
“她没事。在楼上。”陈默抽回手,“但假林照还在附近。老郑被他支走了,他一个人行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青问。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片。刻着“三次”的那一面,纹路在路灯下泛起冷光。他忽然翻过芯片,用指甲去刮背面那层薄薄的镀膜。镀膜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另一行字,比正面的刻痕更细,需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
“B7-3,冷藏柜,第三层。”
顾青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东西在哪里。”陈默的声音很平,“林照的尸检报告编号是B7-3。停尸房第三排冷藏柜。他在邀请我去看。”
“这是陷阱。”林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是陷阱。”陈默把芯片收进口袋,“但他把地点告诉我,说明他需要我到那里。他需要我亲眼看见什么。”
顾青的平板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脸色骤变。
“老郑的定位。”她把屏幕转过来,“他去了城东安康路。”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安康路——陆氏精神卫生中心。苏念的弟弟苏航在那里。
“老郑是陆鸿声的人。”顾青的声音绷得像钢丝,“他从一开始就是。”
陈默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看向林照。“你还能开车吗?”
林照把酒壶塞进口袋,站直身体。“我没喝酒。”
“城东安康路。陆氏精神卫生中心。”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念的号码,“我去找苏航。你和顾青去回响廊,B7-3。如果芯片是诱饵,那真正的证据还在回响廊。”
“你一个人去陆鸿声的地盘?”顾青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郑去了那里。如果他真的是陆鸿声的人,他一定是去处理苏航的。”陈默拨出苏念的号码,“苏航是筹码。筹码要被转移了。”
电话接通。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陈默,苏航的病房没人接电话。护士站也说不知道——”
“我知道了。”陈默打断她,“你在哪?”
“医院。儿科病房。”
“别动。我现在过去接你。”他挂断电话,看向顾青和林照,“分头行动。你们去回响廊,B7-3。冷藏柜第三层。”
林照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车停在便利店后面。”
三人分头跑向各自的方向。陈默坐进林照的车副驾驶,钥匙插进去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后面,一个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拿起货架上的矿泉水,眼睛却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在看我们。”陈默发动引擎。
“让他看。”林照挂挡,松手刹,车尾甩出停车位,“他知道我们要去哪。但不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陈默掏出那枚芯片,指腹摩挲着刻痕。B7-3。冷藏柜第三层。诱饵还是真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青说过,林照的尸检报告编号是B7-3。但林照还活着。
那停尸房里那具编号B7-3的尸体,是谁?
他低头看着芯片背面那行字。镀膜裂开的缝隙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注意到。他凑到仪表盘的光下,眯起眼辨认。
“周小雨,2006。”
陈默的脊椎从上到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2006年,周小雨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年份。她的尸体,在停尸房B7-3冷藏柜第三层,躺了将近二十年。
“林照。”他的声音很紧,“回响廊的B7-3,那具尸体保存了多久?”
林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回响廊的停尸房不是普通停尸房。它是低温保存室,零下四十度。保存十几年的尸体,面容可能还能辨认。”
陈默攥紧芯片。周延的妹妹。名单上最后一个活着的知情人。但她没有活着——她在零下四十度的冷藏柜里,已经躺了快二十年。
周延在找的那本笔记本,到底记了什么?
而陆鸿声和周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阻止那本笔记本被发现。
陈默把芯片收进口袋。车窗外,城东安康路的指示牌在路灯下闪过。他掏出手机,给顾青发了条消息。
“B7-3那具尸体,可能是周小雨。2006年失踪。”
三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收到。”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来,林照踩下刹车。车停在路口,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挡风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
红灯还有三十秒。
陈默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路口对面那栋白色建筑上。陆氏精神卫生中心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围墙很高,铁门紧闭,摄像头在门柱顶上缓缓转动。
他在心里数着红灯的秒数。二十。十五。十。
绿灯亮起来的瞬间,林照松开刹车。车子穿过路口,驶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陈默摸到口袋里的体温计。三十七度。正常。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用一次回溯。只剩下两次机会了。用在什么地方,他必须选对。
他转头看向陆氏精神卫生中心渐渐逼近的大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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