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安康路斜对面的巷口。陈默没有下车,先拨了苏念的电话。
“我在医院后门。儿科病房走廊尽头。”
“苏航的病房在几楼?”
“四楼,封闭病区。电梯需要刷卡。”
陈默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照。“你留在车里。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
“你出不来,我就进去。”林照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我欠你的。”
陈默没接话。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他从巷口绕到医院后门,苏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白大褂没换,眼圈发红,手里攥着手机。
“后门只有员工通道,需要工牌。”苏念把一张临时工牌塞给他,“我用方队的名字申请的。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陈默把工牌挂在脖子上,压低帽檐。两人快步穿过员工通道,经过洗衣房和锅炉间,从货梯上到四楼。走廊里灯光惨白,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封闭病区的铁门关着,门禁灯亮着红光。
苏念刷卡。铁门弹开一道缝。
四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墙壁刷成米黄色,但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像某种故障的心跳。苏念走在前面,脚步极轻,鞋底几乎不沾地。经过护士站时,她指了指右侧第三间病房。门牌上写着:苏航。
陈默走到病房门口。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内侧凝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他伸手推门,门没锁。
病房里空荡荡的。病床上的被褥掀开着,床单上有人躺过的凹陷,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半满,水面漂着一层薄灰。心电监护仪被关掉了,电源线卷在地上。
“人呢?”苏念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发紧。
陈默走到病床前,弯腰掀开被单。床垫上有一片暗色污渍,干涸的,边缘泛黄。他凑近闻了一下,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转移了。”他直起身,“护士站的人呢?”
苏念已经转身往护士站跑。陈默跟出去时,她正趴在护士站柜台边,手按着座机的话筒,脸色白得像纸。
“值班护士的电话打不通。整个四楼,一个人都没有。”
陈默的目光扫过护士站的排班表。今天值班的护士叫方晓,照片上是个圆脸年轻女孩。排班表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他抽出来,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
“四楼所有人被叫去开会,二十分钟前。是谁的命令?我没收到通知。”
陈默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有一枚浅浅的指纹,边缘发黄。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顾青。
“方晓的指纹。查一下她还在不在医院。”
顾青的回复来得很快。“方晓今天休息。排班表被人改了。”
陈默攥紧便签纸。有人提前支开了四楼所有人,包括值班护士。苏航被转移的时间窗口,只有二十分钟。
“监控。”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红灯亮着,“四楼监控室在哪?”
“一楼保安室。”苏念的声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在抖,“但需要保卫科的人刷卡才能进。”
陈默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两人下到一楼,穿过急诊区,拐进保安室所在的走廊。保安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监控屏幕墙亮着,十二个画面同时播放。陈默找到四楼走廊的画面,拖动进度条往回倒。
二十分钟前。四楼走廊。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推着一张移动病床,从苏航的病房出来。床上的人盖着白色被单,只露出头顶一撮黑发。他们走货梯,下到负一层。画面里,货梯门打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电梯口。车牌号被泥污遮住,但车身侧面有一条划痕,从前门延伸到后门。
陈默用手机录下画面。苏念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皮肉。
“那辆车。”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见过。那天晚上,停在我家楼下。”
陈默回头看她。“哪天晚上?”
“收到苏航照片那天。”苏念的嘴唇发白,“我以为是巧合。”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到保安室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医院正门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出闸口。
“走。”他转身往外跑。
苏念跟在他身后。两人从急诊通道冲出去时,林照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发动着。陈默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苏念从后门上车。
“那辆商务车。”陈默指着前方,“黑色,车侧有划痕。跟上去。”
林照挂挡。车子汇入主路时,商务车的尾灯在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红灯。商务车停在路口。林照的车停在它后面三辆车的位置。
陈默掏出手机给顾青发消息:“苏航被转移了。黑色商务车,往城北方向。回响廊那边情况?”
回复来得很快:“B7-3冷藏柜是空的。但柜壁内侧有刻字。”
“什么字?”
三秒后,顾青发来一张照片。冷藏柜内壁的金属板上,有人用尖锐物刻了一行字,笔画歪斜,但每个字都深深凿进金属:
“周小雨说,蜡是记号。七个工人,都在蜡里。”
陈默盯着那行字。工业蜡。三具尸体脚底的工业蜡。周小雨在二十年前就刻下了这句话——蜡是记号。七个工人,都在蜡里。
“蜡里有东西。”他打字回复,“查工业蜡的成分。氧化铁粉末只是其中一种。”
顾青回复:“已经在查。但需要时间。蜡里的添加剂可能已经降解了。”
前方绿灯亮起。商务车启动,向左转,驶入城北快速路。林照踩下油门跟上去,保持三辆车的距离。陈默看着那辆商务车的尾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念。”他偏过头,“你弟弟的血型。”
苏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AB型。Rh阴性。”
陈默的手指攥紧手机。稀有血型。陆鸿声的精神卫生中心,封闭病区。转移苏航不是因为他没用了,而是因为他还有用。
“林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去年城南仓库案,三具尸体的血型吗?”
林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两具O型,一具AB型。Rh阴性。”
陈默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看向前方商务车的尾灯,那个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像一颗烧着的炭。
“他们用苏航的血,在做某种实验。”
后座传来苏念压抑的抽泣声。陈默没有回头。他拨通顾青的电话。
“回响廊有实验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回响廊的图纸上,负七层有一个标着‘设备间’的区域。面积很大,但门禁等级最高。我和林照刚才没进去。”
“进去看看。”陈默说,“注意蜡。所有地方。天花板、地板、墙壁。工业蜡可能不只是标记。”
他挂了电话。商务车在前方突然减速,尾灯亮了。林照踩下刹车。两辆车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二十米。前方是一个高速出口匝道,商务车没有打转向灯,直接拐了进去。
“下不下?”林照问。
“下。”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它到底去哪。”
商务车下了匝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县道。两侧是农田和荒地,路灯稀疏,间隔很远。车灯切开黑暗,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轮廓模糊,像废弃的厂房。
林照关掉车灯,只留雾灯。车子在黑暗里滑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前方商务车减速,拐进一片围墙围起来的区域。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铁门又合上。
林照把车停在围墙外两百米的路边。陈默下车,摸到围墙边缘。铁皮围墙锈蚀严重,有一处凹陷,可以踩着往上爬。他翻上去,趴在墙头往里看。
厂房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和苏航被转移的那辆同一型号。厂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缝隙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陈默数了数,至少四个人。
他从墙头翻下来,回到车里。
“是个中转站。”他关上车门,“人在这里,但很快会被转到别处。我们需要更多人。”
“谁?”林照问。
陈默掏出手机,翻到方队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老魏。
“魏主任。”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需要法医中心的车辆和装备。一个中转点的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欠我一个解释。”
“回来再解释。”
“地址发我手机上。”老魏挂了电话。
陈默把定位发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后座里,她蜷着身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伸到后座,搭在她的手臂上。
“你弟弟还活着。”他的声音很平,“活着就有办法。”
苏念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攥住了他的手指。冰凉,湿滑,还在抖。但攥得很紧。
陈默没有抽回手。前方厂房里,灯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一张被拉长的脸。
老魏的短信到了,只有两个字:“二十分钟。”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掌心贴着苏念冰冷的手指,触感像握着一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根。
二十分钟。他只需要再撑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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