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被两名法警带进来,脚步从容,像进预约会议室。左手垂身侧,袖口盖小指位置。陈默目光停一瞬,移开。
审讯室白炽灯管嗡。陈默坐角落记录台,指尖贴凉透纸杯咖啡。冷凝水滴裤,深色圆点。
顾青坐主审,面前三份文件:防护网检测报告、脚手架勘验记录、周延案发当晚通话记录。推桌角,没翻。
“周先生,”顾青开口,声音平,“知道为什么传唤。”
“知道。”周延拉椅坐下,轻。“问。”
顾青太阳穴跳。陈默注意。顾青发火前血管先动。
“案发当晚七点到十点,你在哪?”
“家。”
“谁证明?”
“保姆在,八点回房。我书房。”
顾青翻通话记录。“九点十二分,你给未登记号码打四十七秒。谁的?”
周延看纸,嘴角弯。“马师傅。”
“哪个马师傅?”
“我司机。马德胜。”
顾青停。陈默笔尖抵记录纸,没抬头,手指收紧。马德胜——档案记录,三个月前车祸身亡。周延当时司机。
“马德胜死了。”顾青牙缝挤。
“对。”周延点头,像确认菜单,“所以我也奇怪,号码怎么还有人接。”
安静。灯管电流。陈默闻纸杯咖啡、旧文件霉味、消毒水。审讯室刚消毒。记一笔。
顾青推第二份。“防护网拆除时间段,监控缺失四十七分钟。系统日志有人用管理员权限关录像。权限开放三人——你,马德胜,安保主管。”
“安保主管姓什么?”周延问。
“周延。”顾青手按桌,指节白,“马德胜死了。安保主管三个月前调走。剩你。”
“顾警官。”周延抬头,目光像擦过镜子,“你指控我拆防护网?”
“我问你。”
“我没拆。”
“谁拆?”
周延沉默两秒。左手小指袖口下动,想蜷,又伸直。脸色没变,鬓角薄汗,灯下像磨砂玻璃水汽。
“马师傅拆的。”周延说。
顾青后靠。椅背吱呀。
“再说一遍。”
“马德胜。出事前一周,我让他检查安全设备。他说防护网几处松动,我让联系维保,他说自己能处理。”周延语速匀,每字尺量,“后来他出事,我没再管。以为处理好了。”
“你告诉我,死人拆防护网?”
“我告诉你,马师傅说能处理。他做了什么,我没过问。”周延前倾,左手搁桌,袖口滑,小指残端露出,灯下暗红。顾青视线扎那里,弹开。
“不觉得太方便?死人不会开口。”
周延喉咙动。偏头,盯桌角咖啡。呼吸浅,鼻翼几乎无起伏。陈默见过——有人见血晕,周延触发点隐蔽。伤口,消毒水,小指残端灯下样子。周延右手拉左袖,盖断口。
“顾警官,”周延声音低半度,“查通话记录时间。九点十二分,马师傅号码回拨。我没接。再查号码通信公司注销记录——出事第二天注销。”
顾青眉心跳。
“你问那晚谁给我打电话,”周延直起,“我也想知道。”
门敲两下。年轻警员探头,冲顾青使眼色。顾青出去,门重合。
陈默笔没停。记录:周延提马德胜通话记录,主动要求核实注销时间。右手食指敲桌,每秒两下,像背台词打拍子。左手一动不动,像不属于他。
顾青回来,脸色难看。
“律师团到了。”她坐,手机扣桌,“五个律师。你说提前不知道传唤?”
“知道。”周延,“昨天下午收到消息。法务顾问建议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被冤枉。”
顾青鼻腔笑。陈默闻烟味——外面抽一根,急,混走廊漂白水,刺鼻。
律师团进来,审讯室挤。领头何律师,五十多,西装金边袖口,扫审讯室,目光在陈默停一秒,转顾青。“顾警官,当事人配合问询。现有证据,防护网拆除时间与当事人无直接关联,监控缺失属系统维护,通话记录指向已故人员——证据链重大断裂。申请保释。”
顾青攥文件。“断裂?防护网指纹呢?”
“周先生是工地负责人,安装时留指纹合理。要指控拆防护网,需证明他接触被拆部分,不是安装正常接触。”何律师翻文件,不紧不慢,“且马德胜事发前一周医院记录——服用抗焦虑药物,精神不稳。牵扯他对你们不利。”
顾青太阳穴又跳。
周延站起,理袖口。动作慢,每拍多留半秒。转向陈默方向,像刚发现角落有人。
“你是法医?”周延问。
“法医助理。”陈默。
周延点头,目光停陈默脸。“你父亲是陈建国。”
不是问句。陈默手指按笔杆,指腹白。咖啡凉透,冷凝水干半,杯壁歪水痕。
“你认识他。”陈默。
“不认识。”周延,“但我知道。城南那件事,当年上报纸。”语气无起伏,念旧闻。转身门口,法警拉门,走廊白光涌。
周延迈出门,停一步。转身,抬左手,用残端在门框金属扶手敲两下。笃、笃。轻,像石子丢深水。收手,袖口盖断口,消失。
顾青踹椅。椅撞墙闷响。何律师面不改色收拾,带律师鱼贯出。
审讯室静。陈默翻记录最后一页,空白写:周延左手小指残端敲金属扶手,节奏与审讯中右手食指敲桌频率一致。
顾青站墙边,手插兜,呼吸重。过很久:“陈默。”
“嗯。”
“今天事,写内部说明。记录周延证词要点,律师团保释理由。”顾青转身,灯照半脸白,“别加自己判断。”
陈默合笔帽,咔嗒。
“明白。”
低头,记录纸最下又写一行,笔尖划纸:马德胜。城南。爸。三件事,同一条线。
翻纸盖桌。
顾青拿外套到门口,停。“你爸的事——”没说完。
“我知道。”陈默捏扁纸杯,咖啡渍满手,“我自己查。”
走廊电梯叮。顾青走。陈默坐空审讯室,消毒水淡。低头看手,咖啡渍顺掌纹散,暗色河流。
手机震。
陈瑶:“哥,刘叔说想起一件事。拍照那天跟爸吵架的人,左手小指断一截,说话带城南口音。”
陈默盯屏幕。灯管闪,滋滋。手机贴膝,掌心咖啡渍蹭屏,模糊字。
城南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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