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毛刺扎指腹，陈默折好，塞牛仔裤兜。雨后旧港区铁锈湿水泥味，鞋底踩积水，短促撕裂声。槐安里7号楼道口信箱锈剩半边铰链，他伸手，指尖黏蛛网。
“别找了，老赵搬走了。”
声音二楼拐角。碎花棉衫女人靠铁栏杆，攥韭菜，黄叶落地。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女人下巴点三楼东窗，“儿子接走。说——去城里享福。”
陈默没动。楼道潮，墙皮水渍像模糊X光片。三楼窗挂新窗帘，浅蓝，塑料折痕还在。享福的人不会连窗帘不拆。
“他临走说什么？”
女人韭菜抖，碎叶飘陈默脚边。“你哪边？前阵子女记者问东问西，今天又——”
“女记者？”
“长头发，说话像放鞭炮。”女人压低，朝楼梯瞥，“老赵被她问走的。”
陈默转身下楼，鞋跟敲铁板鼓点。出楼道，拨陈瑶，响四声——
“你在槐安里？”
“你怎么知道？”陈瑶那边风声，破碎机闷响，“我采访，旧改办说——”
“别问，出来。7号楼门口。”
三分钟后陈瑶从5号楼跑来，帆布包甩，脖子挂红色录音笔。额头汗，脸颊红，开口机关枪：“我找到三个居民签联名信，拆迁补偿款截留，两户在槐安里——”
“老赵头搬走了。”
陈瑶刹步，帆布包撞膝。“谁？”
“三楼。你采访过？”
“前天。”陈瑶抽笔记本，“他说很多，关于——”
“儿子什么时候接走？”
“他说儿子省城开出租，很少回。”陈瑶语速慢，眉拧，“你怀疑说谎？”
陈默没接。回看7号楼，三楼浅蓝窗帘缝闪一下。抬手遮光，再看，窗帘不动。风从港口灌，咸腥潮气、渔船柴油味。
“带我去找其他证人。”
陈瑶领他穿巷。旧港区房子积木摞，晾衣绳滴工装裤擦头。老太婆坐门槛择空心菜，煤炉铝锅冒白汽。
“阿婆，那天说的事——”陈瑶蹲。
老太婆看陈默一眼，浑浊眼珠映陌生人。摇头，端锅进屋，门板合像闷锤。
“她昨天还答应。”陈瑶站起，录音笔红灯亮。
“没人答应你。”陈默摸纸条，捏掌心，“有人给你递纸条？”
“什么纸条？”
他看陈瑶脸——眉松，瞳孔正常，下唇前伸。她不知道。收回纸条，指关节蹭裤缝，粗布刮指节，触感像三号塔吊锈蚀钢索。
“走，找门卫。”
老门卫岗亭在车行入口，铁皮锈穿三洞，胶带贴。玻璃窗糊旧报纸，留巴掌透明。陈默近，里面人影晃，搪瓷杯磕桌脆响。
“大爷，问事。”陈瑶凑窗口。
“登记。”窗洞伸枯手，指甲黑泥。
“不进去，问去年三号塔吊——”
手缩回。岗亭静十几秒，搪瓷杯桌面摩擦，刺耳。陈默按陈瑶肩，后拽半步。
“大爷，”声音低，“断指司机。”
岗亭声音停。铁皮墙外海鸥叫，尖利像哨。过很久——陈默数四十七下心跳——窗洞报纸撕开，露半张脸。
眼白浑，眼袋垂，胡灰白。老头盯陈默，嘴唇动，默念。
“你姓陈？”
“陈默。”
“那个女记者……”老头目光挪陈瑶，弹开，“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爷——”
“走！”搪瓷杯砸窗台，茶水溅报纸缝，滴陈默手背。茉莉花茶味，铁锈老人酸腐气。
陈瑶要说什么，陈默拽她胳膊往巷口。帆布包带滑，拖泥水。
“你拽我！他明显知道——”
“他在怕。”陈默松手，掌心汗。手蹭牛仔裤，沙沙。“他认得我，或认得我的姓。刚才岗亭撕报纸——怕外面看见他跟我说话。”
陈瑶愣。“你怎么知道断指司机？”
“纸条。”
“什么纸条？谁给？”
陈默没答。站巷口回看，岗亭玻璃重新糊报纸，灰铁盒。但铁盒后——他眯眼——铁皮墙新鲜划痕，从窗洞边缘向地面，像指甲从里面划出。
“你今晚住哪？”
“旧改办招待所——”
“换。市里连锁酒店，别用身份证登记。”
陈瑶眉拧。“陈默，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顾青不可信。”
五字出口，嘴里铁锈味，像咬破舌尖。陈瑶瞳孔缩，唇张无声。风把晾衣绳白衬衫吹落，啪拍水洼，泥溅她小腿。
“那张纸条，”陈默终于，“昨晚门缝塞的。提三号塔吊检修记录，提顾青名字。今天老赵头搬走，门卫认得我，你前天采访的证人说谎——”
“所以你觉得老门卫会……”
“他今晚找我。”
暮色从港口漫，巷染铁锈色。陈默看手机——五点四十七。远处塔吊红色警示灯，一盏两盏三盏，灰蓝天幕闪，摩尔斯电码。
“回酒店，锁门。谁敲都别开。”
“那你？”
陈默转身往巷深处，抬手摆。没回头，但知陈瑶站很久——帆布包带攥摩擦，跺脚，转身跑，脚步急乱。
他绕岗亭后围墙根。墙头碎玻璃暗光，爬山虎枯藤缠水泥缝。找到划痕正上方——岗亭后墙通风口，铁丝网剪断两根。
有人进过岗亭。
蹲下，手指探通风口，触冰凉金属。掏出——铜钥匙，齿槽黑泥。钥匙柄胶带缠纸，纸面汗雨洇皱，一字。
“等。”
海风灌巷，碎报纸乱滚。破碎机停，港口汽笛低沉。陈默攥钥匙站起，余光扫巷口——穿雨衣人影从拐角缩回，雨衣下摆深绿，渔船用那种。
追出。巷口空，地上一串湿脚印，往码头。脚印右前掌缺一块——跛脚，或缺脚趾。
断指。
陈默攥钥匙，铜齿陷掌心。手机震——陈瑶：“到酒店了，你小心。”
没回。拨另一号码，响六声接。对面寂静，呼吸。
“顾青，”陈默声音低像砂纸蹭铁，“你昨晚在哪？”
沉默。呼吸停两秒。
“你查我？”顾青声音湿冷，“陈默，纸条不是我写的。但我知道谁——你今晚见到他，告诉他，跑。”
电话断。
陈默站槐安里巷口暮色，塔吊警示灯闪。低头看掌心——钥匙纸条汗透，纸上“等”化墨。身后陈瑶跑走方向，隐约警笛远处升，划破港区。
转身往码头跑。鞋底拍水泥，巷子回荡，像身后追赶。跑到一半刹住——
岗亭方向，灯灭。
刚才亮着岗亭，此刻沉黑暗，和铁皮棚融。海风飘烧焦塑料味。
老门卫。
陈默掉头回跑。手机震，陈瑶来电。接，风声灌听筒。
“陈默！”陈瑶声抖，“有人敲门——他说他是老门卫——他说——”
“别开！”
“他说‘断指司机’四个字——然后——”
玻璃碎裂。陈瑶尖叫，短促，像被捂嘴。
“陈瑶！”
忙音。
陈默站槐安里巷口，左码头，右岗亭，铜钥匙烫像烧红铁。塔吊警示灯背后旋转红光，影子拉长缩短。
他选第三条——往陈瑶酒店狂奔。
身后，岗亭焦味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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