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你也想学东城张家老爷八旬老汉练武娶十八少女不成?”
麻脸护院这一嗓子出来,演武场上顿时炸了锅。
“哈哈哈,老李头,你可悠着点,别把腰子闪了!”
“学武好啊,练成了神功把张家老爷比下去,人家八旬老汉练武娶十八少女,你老李头怎么也得娶个二十的!”
“对对对,有了金刚钻不怕瓷器活,到时候别忘了请咱们喝喜酒!”
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抱着肚子差点笑出眼泪。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在朱家养尊处优,闲得发慌,逮着个乐子就不肯放过。李雄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在他们眼里毫无潜力,更无威胁,是再好不过的取笑对象。这世道只听说“莫欺少年穷”,从没听过“莫欺老年穷”。五十知天命,过了五十还没混出名堂的人,就只能安安分分做人,
娘希匹,南村小儿欺我老无力。
李雄没理会那些哄笑。他年轻时还会觉得憋屈,现在早就习惯了。这些护院比他小上二三十岁,论在朱家的资历,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可那又怎样?人家是护院,手里有功夫,他一个马夫,除了喂马什么都不会。五十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跟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人较劲,除了给自己添堵,什么用都没有。
他径直走到杨勇面前,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伙计,语气很平:“老杨,给是不给,说个痛快话。”
杨勇脸上的错愕还没消下去。他上下打量了李雄好几遍,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相处了十几年的老友。他跟李雄脾性相投,这些年来隔三差五凑在一起吃酒,李雄醉了也跟他吐过苦水,说这辈子一事无成、晚景凄凉。可他从来没听李雄提过一个字想学武。
可眼前这个老伙计的眼神,平静得很。不是冲动,也不是玩笑,是认认真真来讨功法的。
杨勇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八段锦”三个大字,纸页卷了边,显然翻过不少年头。
“老李头,这八段锦虽然轻松,但你可要多小心些,别闪了腰。”杨勇把册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咱们这把年纪,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在理。七十岁的人,随便摔一跤都可能要了命。杨勇是朱家少有的几个真心对李雄好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友胡来。
可那几个年轻护院听了这话,笑得更凶了。
“杨叔,你给他也没用啊,老李头拿回去当柴烧吗?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
“就是,八段锦那东西,我家大黄狗都会打两式,哈哈哈!”
李雄伸手接过册子,拍了拍杨勇的胳膊,意思是“我知道了”。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身后那些嘲笑声还在继续,但他充耳不闻。有了武骨之后,这些风言风语就像落在石头上的雪,化得无声无息,掀不起一丝波澜。
回到马厩,两个徒弟正忙活着。
“师傅。”高个的马阳喊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热气。
“师傅。”矮个的王照也喊,手里正往马槽里添草料,喊完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李雄在马厩里转了一圈,扒了扒干料,拍了拍两匹枣红马的肚子。马肚子圆滚滚的,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加三个鸡子,两斤豆子。”他吩咐道。
“好嘞师傅。”王照应得利索,转身就往草料仓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傅,豆子要碾碎不?”
“碾一半,留一半整的。”
“好嘞!”
马阳却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靠在柱子上没动,手里捏根草茎剔牙,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李雄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两个徒弟,王照老实勤快,虽然手艺学得慢,但态度端正。马阳比王照早来七年,聪明,上手快,已经学去了大半养马的本事。可就是心思太活泛。李雄不止一次发现马阳绕过他,偷偷去讨好朱家管事的,想攀高枝。这犯了师徒间的大忌。大户人家学手艺,向来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李雄当年从上一任老马夫手里学艺,端了三年洗脚水、挨了无数顿骂才把真本事学到手。所以他也留了一手,养马最关键的几处诀窍——比如怎么从马粪的干湿判断草料配比、怎么用针灸给马治胀气——始终没传给马阳。
马阳对此心知肚明,怨气越积越深。
说起来,马阳刚来时也不是这样。那时候他一口一个师傅叫得亲热,磕头发誓要给李雄养老送终。可一年年过去,李雄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七十岁了还没让位的迹象。马阳的耐心被时间一点点磨光,心思就活络了。人心会变,李雄活了七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以前他喝醉了跟杨勇吐苦水,说收徒不慎、恐晚节不保。现在他已经看开了。求人不如求己。
他监督两个徒弟拌完草料,又叮嘱了几句,便回了自己那间土坯房。
关上门,他在炕沿坐下,翻开那本《八段锦》。
纸页泛黄,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开头写着口诀:“子后午前做,造化合乾坤,循环次第转,八卦是良因。”往后翻,一式一式图文并茂,画着简笔人形,标注了呼吸吐纳的要领。
八段锦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就是虞国流传极广的养生操。大街上随便找个卖艺的都会两手,上到八十老翁下到稚童都能练。杨勇才那么随意地给了他。可话说回来,朱家的家仆里,能弄到这么一本带图有字的册子,也是不容易的。李雄在朱家活了五十年,能跟杨勇交上朋友,靠的就是时间和脾性。活得久,总归有点好处。
他把册子立在面前,照着第一式慢慢比划起来。
双手托天理三焦。他动作很慢,呼吸跟着口诀走。起初还有些生涩,可几个呼吸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脊椎深处漫上来。一股暖流沿着后背向上走,到颈椎,到肩膀,再到指尖。手脚像泡在温水里,通透舒畅。
半个时辰后,一套八段锦打完。李雄收势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滴汗都没出。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嗒响了两声,却一点不觉得累。相反,浑身像是被什么温养过一样,轻快得很。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里那股实实在在的力量。
“果然好骨!”
李雄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他现在觉得,自己要是去雪地里跑个一公里,恐怕能胜过朱家一半的护院。这才刚得武骨,八段锦也只练了一遍,就有这般效果。要是练上十天半月,再练上三月半年,又应是什么光景?
他忍不住期待起来。以前那些嘲笑他的人,要是知道七十岁的老李头还有今天,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不过他很快就压下了这股兴奋。稳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健。
当天夜里,李雄睡得很沉。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月色偏西,万籁俱寂。他眯着眼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光,心里咯噔一下——晚起了。
他喂了五十年的马,每天夜里丑时前后都要醒一趟,去马厩转一圈。这个生物钟准了五十年,今天头一回失灵,少说晚了一刻钟。
李雄坐在炕上没动,皱着眉想了想,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练功。
昨天那一套八段锦看着轻松,消耗却极大。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身体底子在那里摆着,哪怕有武骨撑着,疲惫感还是实打实地积攒了下来。所以才会睡得沉、醒得晚。
这事得警惕。
清河县的武馆界一直有“穷文富武”的说法。家里出一个武夫,不光少一个壮劳力,练武本身的消耗也大得吓人。练武的人吃饭,一个人顶三个。不光如此,还得辅以草药祛除暗伤。练功时筋骨皮肉受的损伤,如果不及时补回来,时间一长,盈不补亏,身子骨就会垮掉,练成废人。所以穷人家练不起武,越练越穷,越穷越练,最后把自己练废。
李雄下炕,披上棉袄,推门走进夜色里。
雪已经停了,风却更冷了。他吐着白烟往马厩走,脑子里转着念头。好在他是马夫,吃食上有保证。“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话放在马夫身上也一样。马吃得比人好,除了干草料,还有精米、豆子、鸡子。他偷摸拿一些,只要别被主家抓个正着,谁也不会去数马料有多少。
这种事他做了几十年,早就得心应手。年纪大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到马厩时,王照已经在兢兢业业地拌草料。
昏暗的灯笼光下,小伙子裹着件破棉袄,冻得鼻头通红,手上的活却没停。看到李雄,他赶紧站直了:“师傅。”
李雄扫了一圈,没看到马阳,眉头皱了起来:“马阳呢?”
王照低下头,手上搓着草料,支支吾吾地说:“马哥说他身子不舒服,叫我今夜先顶班,过些日子还回来。”
李雄没说话。
他活了多少年?马阳这点小把戏,他闭着眼都能看穿。身子不舒服?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今天就病了?分明是看王照资历浅,故意撂挑子欺负人。现在就敢这样,以后只会更难管。
不过李雄没有立刻发作。现在动怒,除了让王照多想、损害自己威严,没有任何作用。他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王照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敢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干活。
李雄检查了一圈马厩,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草料充足。他又转身去了旁边的草料仓房,在堆积如山的干草堆里摸索了一阵,翻出五六个鸡子来。
这些鸡子是他入秋时就藏在这里的。当时想着入冬后炒几个下酒,一直没舍得吃,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把鸡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五六个鸡子,省着吃,能对付一阵子。等练武有了成效,再想法子弄些草药来补身子。清河县有药铺,朱家采买药材时他也能接触上,慢慢来,总有办法。
李雄裹紧棉袄,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洒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冷得清亮。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
晃眼间一个月过去。
月明星稀的夜里,李雄缓缓睁开眼,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久违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刚穿越来此、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七十岁的老头,竟然还有这一天。看来练武确实很有成效,身体回春不是错觉。
这一个月,他除了每天早晚必要去马厩巡视两圈,其他时候都把自己关在那间土坯房里练功。八段锦练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圆融,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他偷偷试过,院子里那块压咸菜缸的石头,两百斤出头,他双手一抱,轻轻松松就举过了头顶。放下石头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
七旬老汉挺举两百斤,放在前世,那就是公园之神。李雄忍不住自嘲。八段锦确实没什么杀伤力,一招一式都是养生用的,可力气大到一定程度,一样能打死人。以他现在的力量,朱家大半护院恐怕都不是对手。
但他没有声张。练完功,他照例先巡视了一圈马厩,检查了草料和两匹枣红马的状况,然后回到屋里又练了四遍八段锦。直到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他才皱了皱眉,披上棉袄走出门。
前院围了一群人,家仆、丫鬟、护院,里三层外三层。李雄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人群中央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在人群最外围看到了杨勇,凑过去低声问:“老杨,发生了什么事?”
杨勇回头见是他,叹了口气:“一个刚入府的小子,偷拿府里的东西,被老爷抓了个正着。按规矩,三十鞭子。”
话刚说完,又是一声“啊”——比刚才更惨,尾音都劈了。李雄从人群缝隙里看进去,一个年轻男人上半身精光,被两个护院按在条凳上,后背全是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血珠子顺着凳腿往下滴。
朱家老爷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鞭子,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吃里爬外的狗东西!看你可怜收留你,你还敢偷东西!老子打死你!”
鞭子狠狠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围观的家仆们齐齐一颤。那年轻男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杨勇在旁低声补充:“这小子家里老母重病,才卖身到朱家,应该是想偷了东西换钱给他娘治病。”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最后年轻男人昏迷着被几个护院抬走,出气多进气少。李雄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活不了了。
他是众人中最淡定的一个。几十年的经历,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一旦为奴,连性命一并卖给主家。被主家打死,官府也不会多管,死了就是白死。朱家老爷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喊“李爷爷”,可若他犯了事,对方不会留一点情面。
上一任老马夫,就是因为一匹马生了病,被活活打死。尸体还是李雄亲手埋的。
“这吃人的世道。”李雄心中暗叹。
杨勇忽然“咦”了一声,凑近打量他,上下看了又看:“老李头,我怎么觉着你最近不太一样了?身子骨比之前硬实不少,气色也好了……返老还童了?”
杨勇原以为李雄要八段锦只是开玩笑,现在看对方说不定真在练。他眼里满是惊奇。
李雄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递过去:“正好还你。”
杨勇接过功法,惊讶更甚:“老李头,你还想把我也熬死?”
“放心,埋人这活我熟。”
杨勇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真有可能活不过李雄。难不成老李头真要给他送终?倒反天罡!
李雄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马厩。王照正在拌草料,马阳依旧不在。这一个月来,马阳三天两头“身子不舒服”,活计大半推给了王照。李雄心知肚明,但始终没有发作。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巡视完马厩回到屋里,李雄坐在炕沿上,开始认真思量。
今天前院那一幕,让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仆人终究是仆人,没有半点保障。他练武的事若被主家发现,好的结果是当成奇人供着,坏的结果——就是今天那个年轻男人的下场。甚至更他妈的惨。
而随着武功精深,消耗越来越大。马厩仓房里的存货早就消耗一空,鸡蛋、豆子、精米,他前前后后偷拿了不少,虽然做得隐蔽,但无疑在增加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发现,朱家老爷不会因为他干了五十年就网开一面。
“看来只能去外面买了。”
好在马夫月钱丰厚,在朱家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些年他攒了不少。三十两银子,够支撑一段时日了。李雄自嘲地笑了笑,也难怪听说城里有些年轻姑娘最爱骗老头,手里有钱的老头,确实好骗。
人老了,就知道很多年轻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黑市。
黑市建立于四十年前,那时候李雄刚埋了老马夫,成为朱家新马夫。当时黑市还很正规,很多事情是慢慢才变得不正规的。黑市在东城一角,大概两刻钟的路程。
次日傍晚,李雄换了一身打扮出门。黑巾蒙面,衣服特意穿得厚实,肩部垫出直角,整个人看上去宽了一圈。不仅看不出年纪,光看身形就知道不好惹。他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因为黑市有血虎帮的人守着,集市里不会有事,但难保别人盯上,出了黑市才动手。
入口处两个黑衣壮汉拦住他:“一个大钱的入市费,进去之后禁止打闹,否则后果自负。”
李雄熟练地掏出一个大钱,压着嗓子说了句:“明白。”
黑市本质上是个特殊点的摆摊集合点,卖的东西杂七杂八,或许有宝贝但不多。最多的是附近村民拿公鸡、鸡蛋、菜蔬之类来换钱。黑市收入市费,但比官府关税低很多。讽刺的是,黑市秩序甚至比官府集市还好不少,就算贵一点也有人愿意来。至于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人见了也发现不了,必须对得上特定江湖暗语。
李雄来过很多次,门儿清。
他望了眼最近摊贩的招牌——“土鸡,猪肉!”——以前常光顾,买肉改善伙食。但这次他的目的不是肉,是草药。黑市里有不少附近采药人,准能捡漏找到好东西。
就在他寻找草药摊子时,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雄脚步一顿。
马阳。
他没想到徒弟也来黑市。当初马阳知道黑市,还是他告诉的。那时候师徒关系还很不错,马阳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傅长师傅短,嘴甜得很。如今那个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拐进了一条窄巷,没入黑暗。
李雄没有上前相认的打算。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一个草药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老哥,你瞧瞧这是今儿新采来的巴戟天,补阳强筋,一准儿好使。”他说着,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无论在哪个时代,男人的肾、女人的脸,都是最舍得花钱的地方。李雄没接话,扫了一眼摊上的药材,伸手指了指:“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刻意改变了嗓音,又尽量少说话,摊主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些草药是养气散的方子,当年他替练武的朱家老爷取方子时偷看过,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终于用上了。
摊主麻利地包好药材,李雄接过,付了银子。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
一个精瘦男人正站在斜对面的摊子前,看似在挑东西,目光却越过货摊,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人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一看就不好惹。
李雄的心微微一沉。
他被盯上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药包揣进怀里,不紧不慢地朝黑市另一个出口走去。脚步平稳,呼吸均匀,和来时一样。但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七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在黑市里不会有事,血虎帮的规矩没人敢破。可出了黑市那道门,就不好说了。
李雄握了握袖中那根用了大半辈子的旱烟杆,铜锅磨得锃亮,沉甸甸的。若真动起手来,这玩意儿未必比刀差。
他迈步走向出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寒意。
身后,那道刀疤在月色下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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