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走出黑市大门时,夜风正紧。
他步子不快不慢,沿着东城外侧那条碎石路往朱宅方向走。走了约莫百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对方刻意压着,但在空旷的雪夜里,再轻的脚步也藏不住。
李雄没有回头。他心中疑惑:自己特意多穿了衣服,垫出直角肩,又用黑巾蒙面,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壮汉。这跟踪的家伙为何偏偏挑中了他?
他脚步加快了几分。
身后那人果然也赶忙跟上,脚步声急促起来,几乎要跑起来了。
可他脚跟太轻,落地总先探半步,右脚沾地时膝盖微微一软,是条跛腿。真正做贼的人,走路最忌出“响”,这人倒好,跟得心急,呼吸都压不住,一喘一喘,全落在李雄耳朵里。
跛脚。一个右腿有残的人还敢出来做跟踪的买卖,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蠢得可以。
李雄拐过一处窄巷,前头是被废砖半堵死的死胡同,墙根积着白日里扫出来的炉灰、黄沙和碎冰。他把呼吸沉下去,身子贴着墙根一矮,右手已经插进冷灰里。
精瘦汉子追得急,刚过拐角,眼前还没看清,迎面一把黄沙已经扬了起来。
“艹!”
沙土夹着炉灰扑了满脸,精瘦汉子大骂一声,眼睛瞬间眯成两条缝,泪水鼻涕一齐往外冒。他倒不算太雏,虽看不见,双手还是猛地抬起夹住脑袋,胳膊护住面门,身子蜷缩成团,脚跟一错,背靠墙往下滑,先护咽喉和下阴。
可惜,李雄没打算给他站稳的机会。
方才一路跟着,李雄早看出来这人右脚是跛的。跛子打架,重心都在好腿上。李雄往前抢了一步,身子几乎贴着对方,一脚不偏不倚踹在精瘦汉子左小腿踝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未必断,但筋肉肯定错了位。
精瘦汉子惨叫着往下一塌,李雄顺势欺身骑上,膝盖压住他小腹,老拳照着肩窝、腮帮、肋骨两侧就招呼。他留了分寸,不打太阳穴,不闷心口,可每一拳都沉,拳拳到肉,带着八段锦练出来的整劲。精瘦汉子刚开始还想挣扎,挨到第五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嗡嗡响。
不是说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吗?
怎么他娘的这么猛!
这拳头比武馆里挂牌的武师还沉,捶在身上像小锤凿骨,再来几下真能捶死牛。
艹、艹、艹!
精瘦汉子鼻青脸肿,满嘴血腥,连声告饶:“爷!爷饶命!有话好说,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李雄又揍了两拳,感觉对方身子开始软了,这才停手。拳头举在半空,力道和伤势掌控得刚刚好,再打两下这人就要晕过去,不打又不够立威。
他活了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未必惊天动地,手上这点分寸,是看马看出来的。马惊不乱踢,人怒不乱打,这才是老手艺。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沉:“甩个蔓。”
精瘦汉子一愣,随即大喜,忍着疼赶紧答:“灯笼蔓,蔓后一字亮!”
姓赵,名亮。
李雄手上力道松了些:“走的哪条水路?”
赵亮喜色更浓,知道碰上行家了:“原来是里马老合!荣字门,仰天一声笑,横刀出门去。”
李雄眉头微微一挑。荣字门,小偷,他们瓢把子姓吴,“仰天一声笑”正切一个吴字。
“横刀出门去”这说的是荣字门的瓢把子以前是横门的刀客,在山寨里混过,手里有凶名。(横门是山贼路数,刀口舔血出身。)
他手上力道又松了松:“大水冲了龙王庙,八门本是一家亲,洞房花烛一对咪,绿林不把绿林欺。”
赵亮费力地爬起身,揉着脸上的青紫,挤出个笑来抱拳:“绿林若把绿林欺,准TM不是好东西。”
李雄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规矩蔓,吃葛念的。”
赵亮这下彻底放心了,连声叫“大哥”。风马雁雀,横兰荣葛,是江湖上见不得光的暗八门。荣字门是小偷,葛字门是打手强盗。李雄自称吃葛念的,那就是葛字门的人,两家虽不同门,但都是绿林一脉。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
李雄心里清楚,他这身本事一半来自武骨,一半来自经验。活五十年,早年跟朱家商队走南闯北,学了不少江湖切口和规矩。如今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若年轻气盛时,一身武骨可能直接就把人打死了。
杀人简单,扬灰复杂。闹市里做得天衣无缝几乎不可能。偏门大多有同伙,被官府或同伙知道,麻烦不断,可能家破人亡。懂切口的老江湖背后有人、实力强,双方互认堂口能省许多麻烦。幸好这精瘦汉子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否则李雄早已想好十八种扬灰的姿势。
赵亮自扇两巴掌:“瞎了招子,爬了老合。”意思是瞎了眼,冲撞了同行。
李雄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这片鹰抓孙多,小心着些。”鹰抓孙是官差的意思。
他打算走了。药还在怀里揣着,天寒地冻的,没必要在这巷子里多耽搁。可刚迈出一步,赵亮叫住了他。
“大哥留步!”赵亮急忙叫住他,啐了一口血沫,脸上又羞又恼,“今儿个算兄弟栽了,有眼不识泰山!实不相瞒,是有个崽子啄了我的眼。他跟我说,您都七十了,最好欺,叫兄弟跟一段,摸一摸怀里货色,顺手再给您松松骨。我他娘的真信了……好欺个求!”
李雄停住脚步。
赵亮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好的打老头呢?要不是碰见懂行的,命他妈都没了!”
李雄转过身,声音沉下来:“可是个高六尺,穿着黑衣的年轻人。”
赵亮一愣:“这你也晓得?”
李雄的脸色在月色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马阳。
“多谢兄弟。”他说。
赵亮倒是仗义,抱拳道:“李老哥仗义,兄弟也不能藏着掖着。今儿算我赵亮欠您一条命,往后您来荣门喝酒,我请。”
“好说,好说。”
李雄拎起藏在巷子角的草药,七拐八绕,在城中绕了好几圈才确定身后无人,往朱宅方向走去。提着的一口气这时才松下。
走江湖光懂切口没用,老道的江湖人要看语气、神态、眼神,否则切口对了也不信,俗称“漏了气”。他这次出门足够谨慎,蒙面、垫肩、改嗓音,样样都做了,还是被盯上。
原来是被人卖了。
李雄心里平静得出奇。他脑海中浮现出马阳那张脸——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跟了他七年,手艺学了大半,心也越来越大。马阳勾结黑道荣字门,这些人不单偷钱财,谋财害命是常有的事。若他死了,朱家下一任马夫肯定是马阳,工钱翻一倍。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李雄脸上了。
我那好徒儿。
李雄活了大半辈子,在朱家混了几十年,靠的从来不只是老实本分。他见过太多人,也送走过太多人。上一任老马夫被人打死,是他埋的;几个相好先后离世,也是他葬的。他从不主动害人,但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他也不会伸着脖子等死。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李雄从前只当这话是说年轻人血气方刚,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跟年纪没关系。手里有了能要人命的本事,再看那些伸过来的黑手,第一个念头就不再是躲了,而是——剁了。
徒弟不仁,师傅也不必再讲什么香火情。只是动手之前,还得稳。马阳既然敢买凶,就未必只有这一招;朱家里头还有没有他的耳目,马厩里王照知情不知情,老爷那儿最近谁去递过话,这些都得一点点摸。快,不一定赢;稳,才活得长。
他眼中闪过一缕寒芒,转瞬即逝。
先回朱家。
就在他迈出巷子的一瞬间,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行小字,悬在半空,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名震江湖初级剧情——初入江湖。】
李雄脚步一顿。
下一瞬,光幕轻震,又缓缓凝出一行新字。
【奖励结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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