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杀人很简单，难的是无声无息杀人。
李雄活了太久，人一旦无聊就会做很多事情。前世他是个普通工人，但那个时代信息爆炸，什么东西都能在网上翻到。蓖麻毒素的提取方法，他当年出于好奇看过，步骤简单得令人发指。蓖麻籽压榨去油，温水浸泡，沉淀过滤，最后得到的那点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饭菜里根本察觉不出来。
师徒三人朝夕相处，下毒的机会太多了。他太了解马阳的脾性，吃饭狼吞虎咽，从不细嚼慢咽，更不会分辨菜里多了什么味道。王照细嚼慢咽，但王照从不吃别人碗里的东西。所以那碗加了料的红烧肉，马阳抢过去的时候，李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怪就怪命不好吧。
深夜，李雄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热气蒸腾。
他躺在一只溢满热水的大木桶里，眯着眼，后背靠着桶壁。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药渣，巴戟天、黄芪、当归、杜仲……黑市上买来的药材，大半都扔进了这桶水里。李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深处那些因岁月而干枯的细胞，正一点一点重新变得充沛丰盈。暗沉干瘪的皮肤有了光泽，松弛的肌肉重新紧实，武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将每一滴药力都榨得干干净净。
气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练武和前世健身异曲同工，三分练，七分吃。这个“吃”不仅是日常吃食，还有药补。城内草药价格一涨再涨，他才不得不冒险去黑市。这一趟收获够用一个月，不亏。日子一天天过去，武骨霸道日益凸显。若不是宽大外衣遮挡，谁能想到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身上长了一身腱子肉？
次日清晨，李雄照例佝偻着身子、习惯性背着双手，慢悠悠溜达到厨房。他熟络地跟每个人打招呼，丫鬟、厨娘、杂役，见了他都笑着喊“李老”。他毫不客气地说，他是看着朱宅所有人长大的。就算朱家家主朱平也没他了解朱家。这话没人能反驳，毕竟他在这宅子里待了五十年。
路上遇到杨勇。杨勇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啧啧不断：“老李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偷吃了人参？”
真是见了鬼。老李头自练武后越活越年轻，七十多岁看上去比六十岁的他还有活力。朱府里甚至有了传闻，说老李头偷吃了寿星蟠桃，能活到九十岁。朱家池子里那只老王八好像也才八十。
杨勇追上来，压低声音：“老李头，你要是真有秘方，透露给兄弟呗。”
女人的脸，男人的肾。杨勇年纪渐长，去勾栏只能干看，指望从李雄处得些重振雄风之法。李雄瞥他一眼：“朱家池里那老王八知道吧，把它炖了，保准返老还童。”
杨勇顿时犯难。偷王八被朱家老爷晓得，一准被打死，太不划算。李雄被气笑了，踹他一脚：“你小子尽想着裤裆里那点事了。”
杨勇嘿嘿一笑，也不恼。他跟李雄一样无家无室，赚的银子大半丢进勾栏。年纪渐长，变成银样镴枪头，去勾栏也就是过过眼瘾。都是贱民，不管礼义廉耻，快活一日是一日。朱家早些年，还属老李头去得次数最多。不过李雄早已进入无欲无求的圣人状态。刚穿越时对封建文化产业乐此不疲，如今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对了，老杨，你那里还有没有更厉害些的功法？”李雄问。
杨勇来了兴致：“一本八段锦都不够你练？”
“争取再多活几年。”
杨勇翻了翻白眼：“有倒是有，不过就是有些麻烦。”他手上做了个掂量银子的动作。
“多少？”
杨勇比了个八：“至少这个数，这都还是武馆给的内部价。”
八两。李雄倒吸一口凉气。黑心商家。清河武馆联手垄断市场，学武除非家学，否则只能去武馆，学费高得吓人，一般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他所有家当都花在买药上，拿不出八两银子。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只能作罢。八段锦还将就能练，等日后攒钱再做打算。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杨勇纳闷：“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还放起响竹？”
李雄给出了答案：“是大少爷回来了。”
听到朱家大少爷朱岳，杨勇眼中闪过羡慕。
朱岳的传闻在清河县无人不知。据说他出生时有神鸟报喜，自幼聪慧，一岁学字，三岁成诗，五岁习武，十岁入品，十五岁被安宁府华清宗上师看重收为徒弟。整个朱家与有荣焉，引以为傲。
但李雄当时就在场。哪有什么神鸟，朱家老爷平日溜的八哥倒是有一只。一岁学字更是扯淡，朱岳一岁时还跟在他屁股后面秀鸟，哪里认识什么字。被华清宗收为弟子是真，但并非被上师看中，而是朱老爷花了银子。这些事李雄从不多嘴，冷眼旁观朱家造神。
杨勇还在感慨：“听说华清宗的上师跟仙人一样，那位上师当年来朱家的时候可是踏着清水河来的，真真儿的是水上漂。”
李雄没有反驳，因为那日他也在场。华清宗老者一手水上漂的功法，他至今还记得。老者走后，他特意跳进水里看过，并非裘千丈那般在水下埋暗桩，应该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华清宗是安宁府江湖大宗，官府也要礼让三分，远不是清河武馆、帮派可比的。华清宗百里之内，安宁府官差想进去也要有文书才行。
可算算时间，似乎还不到归来的日子。李雄暗想。
另一端，朱府门口响起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四匹神骏红马踏雪而来，停在朱府大门前。一个身姿挺拔、样貌俊朗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转头道：“到了，这里便是我家。师兄、师弟、师妹，在清河这几日，不如就先暂住在这里。”
另一稍年长的少年笑着点头：“我们皆是客，都依朱师弟安排便是。”
那年轻人正是朱家天骄朱岳。与他一同前来的，皆是华清宗弟子。四人衣着华贵，气宇不凡，站在朱府门口，与周围灰扑扑的街巷格格不入。朱府大门敞开，仆人们慌忙迎出来牵马、搬行李，一片热闹。
李雄远远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朱岳比他离开时高了不少，肩膀宽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举手投足间确有武人风范。
但李雄更在意的，是朱岳提前归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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