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回来时,罗谦正看李柱劈柴。
准确说,是看李柱“表演”劈柴。
光头大汉赤着上身,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松木整齐裂成两半。
断面光滑得像锯出来的。
旁边农民看得目瞪口呆,李柱却浑不在意,随手又抄起一根圆木,跟拎筷子似的轻巧。
“主公。”
罗谦回头,钱三从谷口走进来,额头挂着汗珠,显然一路小跑。
赵四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进屋说。”
罗谦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李柱喊了一声:“叫上王先生他们,都过来。”
不到一炷香,核心班底齐聚木屋。
王劲端坐一侧,长剑横膝,神色沉静。
李柱抱着胳膊靠在门口,壮硕身躯堵了大半门框。
孙柳蹲在角落磨短刀。
朱琦铺开木板,用炭条画着什么。
钱三灌了口水,抹把嘴,开门见山。
“陶家这次下血本了。七辆双马大车,箱笼垒得老高,盖着油布。”
他比了个手势:“车辙压得极深,不用想也知道是硬货。”
“护卫多少?”王劲问。
“数了三遍,五十左右。”钱三说,“领头的叫乾丰,陶家护院总管,江湖出身,至少是个武将级别。”
“乾丰……”王劲重复一遍,眉头微皱,片刻后轻轻摇头,“不曾交手,但能做到总管,绝非寻常角色。”
“赵四,路线摸清了?”罗谦转向角落。
赵四站起身,走到木板前指着地形图比划。
“后天出发,走西门。出城往西三十里有片松林,路两边全是几丈高的老松树,遮天蔽日。”
“林子正当中有间酒馆,三间茅草房,没招牌,但过路的都知道——林中酒家。”
“过了酒馆再走十里就出林子,上了官道人烟渐密,再想动手就难了。”
“所以只能在那片松林动手。”罗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林中酒家。”王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车队走三十里,到松林时正是人困马乏。护卫到了酒家必定歇脚饮水。若能在酒水里动手脚……”
“省得硬碰硬。”李柱嘿嘿一笑,“五十个护卫俺不怕,但动静太大,万一跑了人去报信,山谷就藏不住了。”
孙柳把短刀插回鞘里,抬头道:“下药我熟。以前在沛县结仇没少用这招。无色无味不好找,但寻常蒙汗药不难弄,混在酒里一盏茶见效。”
“那就这么定了。”罗谦一拍桌子。
“第一步,提前一天拿下酒家,换上我们的人。”
“第二步,酒水下药,等车队歇脚时药翻护卫。”
“第三步,王先生和李柱解决没被药倒的人,尤其是乾丰。然后七辆车全拉回山谷。”
他环顾众人:“有没有问题?”
王劲微微点头。
李柱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孙柳吹了声口哨。
钱三赵四同时抱拳:“听主公安排。”
朱琦放下炭条,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点头——虽不参与行动,但每次开会都在记录,已有几分幕僚模样。
罗谦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多月前还独身一人,现在这群人——剑圣传人、屠户、游侠、流民、寒门书生——都在等他命令。
他压下波动,沉声道:“好。明日一早,出发。”
……
陶家车队出发那天,天公作美——对陶家来说也许不那么美。
一大早阴沉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闷。
没有风。官道两旁粟米穗子沉甸甸垂着头,一动不动。
西门一开,车队鱼贯而出。
七辆双马大车排成一列,油布盖得严实。车夫甩鞭吆喝,驱马穿过城门。
五十名护卫分两队,一队开道一队压阵,腰挎刀,步履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护院总管乾丰骑着枣红马走在中间。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睛微眯像在打盹,偶尔睁开便有精光闪过。
深灰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厚背直刀的刀柄缠着麻绳,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握刀的痕迹。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骑白马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白面无须,锦缎长袍绣着暗纹,在清一色劲装里格格不入。
骑在马上晃晃悠悠,不时拿鞭子抽路边野草,一脸无聊。
陶山。陶家二房嫡子,陶梁堂弟。
乾丰从出城门就不自在。
原本计划自己带队,精干利索快去快回。结果启程前夜老太太发话,说贵重贺礼光派外姓人押送不像话,得有陶家人压阵。
于是陶山被塞了进来。
说是压阵,其实是盯着乾丰。
“乾总管,”陶山打了个哈欠,“还得走多久啊?”
“回少爷,今晚在林子里歇一晚,明天中午前上官道,再有五六天就到洛阳。”
“还要在林子里过夜?”陶山嫌弃地皱鼻子,“荒郊野岭有地方住吗?”
“林中有酒馆,虽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陶山哼了一声,又去抽路边蒿草。
乾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夹马肚子拉开距离。
他十六岁入江湖,二十三岁得罪人被陶家保下,从此死心塌地。二十年风雨练就一身本事和识人眼光。
一眼就看出陶山是酒囊饭袋,比陶梁好不到哪去——胆子小的麻烦精,以为姓陶就了不起,以为五十个护卫就万无一失。
可这世道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他收回目光,扫向天际线。松林轮廓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像浓墨泼在大地上。
下意识握了握刀柄。
……
松林比预想的更暗。
官道伸进林子后路面窄了一截,松树又高又密,树冠交叠遮去大半天光。
明明正午,林子里却昏沉沉的,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漏下,打出细碎光斑。
车队慢了下来。马匹踩在松针上沙沙作响。护卫们闷头赶路,偶尔抬头看一眼密密匝匝的树冠,心里莫名发紧。
乾丰倒没什么感觉。他只在意一件事——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看到酒家,比预想的远了。
皱眉放慢马速,让后面跟上。
又走两柱香,三间茅草房终于出现在拐角处。
一间正屋两间偏房,屋顶茅草发黑,夯土墙被雨水冲出沟壑。门口歪竹竿上挂着褪色酒旗,字已模糊,但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林中酒家到了。
“停!”乾丰举手。
车队缓缓停在门前。马夫卸辔头喂水,护卫散开找地方坐下,捶腿擦汗啃干粮。
乾丰没下马,目光扫过门口——年轻伙计蹲着剁柴,粗布短褐灰扑扑,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斧头举得老高落下去却没准头,劈好几斧才劈开一根细柴。
眉头微动,但没说什么。
“哎伙计!”陶山大步进去,一屁股坐在最大那张桌前,鞭子敲桌面,“好酒好菜快快上来!”
“来嘞来嘞!”瘦高个伙计从后厨跑出,满脸堆笑端着两壶酒,“客官您坐,这就上酒。”
乾丰下马进屋,在靠门位置坐下。
没喝酒,先扫了一圈布局——五六张方桌,墙上挂着干辣椒蒜头,角落堆着酒坛子。后厨门帘半掩,灶台冒着热气。
光头大汉从后厨探头,围着油渍围裙拎菜刀剁肉,案板震得咚咚响。
穿青布长衫的文士坐在最角落,面前一壶茶低头看书,始终没抬头。
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了片刻。
剁柴的手生但架势对;跑堂的殷勤劲儿像那么回事;厨子壮一点也说得过去。
至于书生——看上去跟差事毫无关系。
收回目光,拿起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味正常。
瘦高个已给每桌上了酒。陶山第一个倒满仰脖灌了一大口,咂嘴道:“乡野小店的酒倒是够劲。”
乾丰犹豫一下,也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入口辛辣,寻常村酿米酒,没什么特别。
放下碗,没多喝。
护卫们没他讲究。连日疲劳被酒香一勾,大半放开喝。不到一盏茶,正屋里便充满推杯换盏的吆喝声。
后厨里,李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侧头看了眼门帘外。
角落里的罗谦放下书,朝他微微点头。
孙柳端着酒壶穿梭添酒,笑得一脸和气。
一桌。两桌。三桌。
所有酒碗满了一轮后,悄然退到后厨门口。
半盏茶。
第一声闷响来自靠窗那桌。一个护卫身体一歪滑下长凳,脑袋磕在泥地上。同伴伸手去扶,手臂伸到一半自己也开始晃,一头栽倒在桌上打翻酒碗。
然后第二桌、第三桌、第四桌。
陶山最先倒,酒喝最多药效最快,趴在桌上嘟囔两句便没了动静。
护卫们接二连三倒下,像被无形的手挨个摁倒。
乾丰在第一声闷响时就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但药效更快——晕眩感从胃里涌上,像大手攥住脑子狠狠拧了一把。视野发花,桌椅人影都在摇晃。
只抿了一小口,所以还站得住。
但也仅仅站得住。
“你——”拔出直刀指向瘦高个伙计。
但孙柳已经不笑了,安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乾丰踉跄一步撞在墙上,勉强稳住身形。目光越过孙柳落在后厨门口——光头厨子走了出来,手里不再是菜刀,而是阔面大斧。
然后是书生。
罗谦从角落站起来,拍拍衣袍灰尘,走到正屋中央。
乾丰盯着他,瞳孔微缩。这个从头到尾看书的年轻人,才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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