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阎是被细碎的窸窣声弄醒的。声音不大，隔着厚实的土层断断续续渗进来，像是有人在洞口翻扒枯叶。
他没有立刻动，躺着屏息听了许久。
片刻后，声响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坐起身，伸手一点点挪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天还没彻底亮透，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灰蒙蒙笼罩四野，视线朦胧昏暗。
探出头左右扫视一圈，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低头一瞬，他目光骤然定格。
洞口左侧石壁上，多出一道新鲜擦痕。碎石缝隙里散落着几粒细小的黑色颗粒，比米粒略大，椭圆形状，表层泛着一层微弱的哑光。
钟阎指尖捻起一粒。
坚硬、冰凉，质感干涩，绝不是植物种子。
昨晚睡前他仔细检查过洞口，干干净净，毫无杂物。
——昨晚，有东西来过。
他把颗粒收好，起身走到溪边。
溪水依旧是那副凝滞死寂的模样，看着在淌，实则纹丝不动。灌了两口凉水压下晨起的沉闷，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溪流上游。
那片黑暗，哪怕白昼临近，依旧沉得压人心慌。
收回视线，钟阎脑子里复盘着昨天的发现。
昨天巡林时，他撞见了一条崭新的兽径。
厚厚的落叶被反复踩实，一条窄窄的痕迹横穿灌木丛，绕过歪脖老树，又隐入荒草深处。痕迹边缘的植被还没回弹复原，是近期新踩出来的。
泥地上印着一枚三趾爪印，趾端带钩，尺寸比他手掌稍小，是中小型掠食兽。
当时他没敢追。
来路不明的野物，警觉性、速度、攻击性全都未知，贸然跟进，谁猎谁，根本说不准。
但这条兽径，给了他最关键的答案。
这片死寂森林有活物，而且不止一只。
之前整片林间死寂无生，不是真的没有生灵，是所有野兽都在刻意避开这片溪水区域。
连水里的鱼都在机械溯流赴死，岸上的凶兽自然会本能规避。
捕鱼的效率太低了。
一条鱼堪堪两点几的血肉精华，靠扎鱼攒够三百进度晋升，纯属浪费时间。
想快速攒资源，只能换猎物，猎杀真正的林间野兽。
钟阎带上两支木矛，趁着天光未亮，悄悄摸到兽径下风口，静静蛰伏。
这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
双腿彻底发麻，他纹丝未动。
干入殓师这行，最练的就是熬得住、沉得下、稳得住。死寂和等待，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直到日头将近正午，兽径深处终于传来动静。
一团灰褐色影子钻出灌木丛。
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短尾、后肢粗壮、前肢纤细，一看就是爆发力极强的速跑型野兽。
它没有贸然前行，立在原地双耳不停抖动，警惕扫视四周，反复确认安全，才缓步挪向一丛结满红果的灌木。
啃两口，立刻停驻观望，后肢始终紧绷蓄力，随时准备窜逃。
极度谨慎，极度机敏。
钟阎屏住所有气息。
这种猎物，跑得快、警觉高、咬合锋利。正面追逐他绝对追不上，硬拼以他孱弱的属性，胜负难料。
他果断后撤，悄然退回营地。
既然硬刚不稳，那就设伏。
他挑出韧性最好的树枝，弯成弧，搓出结实藤绳，勉强做出一把简陋木弓。又削出十几根细长木箭，箭头放火烤干硬化。
精准度不足，就用数量补齐。
他只在视频里见过弓箭用法，原理摸不透，只能多备箭矢，来赌命中率。
次日清晨。
钟阎提前爬上兽径旁的矮树，整个人隐在茂密枝叶间，静静等候。
红果丛还在，诱饵就还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道灰褐色身影再度出现。
这次它放松不少，落地便埋头啃食红果，警惕性比昨日松懈大半。
钟阎掌心沁满冷汗，死死拉满弓弦，松手一瞬——
箭矢偏了，狠狠扎进旁侧树干。
铮的一声轻响。
短尾兽瞬间受惊，浑身毛发炸起，身子一弹就要窜逃。
钟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矮树上纵身扑落，整个人狠狠砸在兽背之上！
力量三点的含金量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扑倒了，但压不住。
短尾兽疯狂剧烈挣扎，后蹄乱蹬，脖颈狠拧，锋利獠牙直奔他手腕咬来。
钟阎单手死死锁死兽颈，另一只手摸出折叠刀，精准对准后颈要害，连刺数下。
剧烈的挣扎骤然停滞。
野兽彻底不动了。
钟阎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泥土，手背被利爪划开三道血痕，指尖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哪怕身体发颤，他手上的分寸一丝没乱。
【击杀目标：短尾兽】
【提取率：100%（宿主亲手终结）】
【获得血肉精华：12.6%】
【血肉精华（小蜥龙晋升）：37.7%/300%】
一只短尾兽，抵得上四条肥鱼的收益。
钟阎利落处理完猎物，将可食用的兽肉用树叶仔细包好，折返营地。
午后火堆噼啪燃烧，烤肉的香气缓缓散开。他撕下两块温热兽肉，喂给口袋里的绿蜥蜴。
这两天蹲守狩猎，他随口给小家伙取了个名字——小牙。
小东西没有半点抗拒，默认收下了。
这几日吃得充足，小牙肉眼可见圆润一圈，鳞片油亮通透，整日安安静静待在口袋里嗜睡，温顺得过分。
钟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火光摇曳，他一边翻烤兽肉，一边默默复盘这几日所有的诡异细节。
不流动的溪水。
机械溯流、永不停歇的鱼群。
死后不腐、不臭、不烂的虫尸。
划开之后绝不渗汁、瞬间干透的树木创口。
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能勉强自我糊弄。
可全部叠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真相——
这片森林，正在被某种力量摁慢、摁停。
鲜活的生灵，正在被强行拖入一种不生不死、凝滞封存的诡异状态。
他常年和尸体、死亡打交道，最懂生死的规律。
寿终者肌肉松弛，溺水者躯体浮肿，暴毙者肌理紧绷。每一种死态，都藏着死前的状态，藏着最后一丝情绪，连妆容都盖不住。
万物皆有迹可循。
唯独这片森林，毫无常理。
或者说，它的规律，他至今没摸到。
钟阎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前，持刀划开树皮。
内里木质干燥惨白，依旧没有半点树汁溢出，刀口断面干得像是风干了数日。
他盯着那道干裂的创口，看了很久。
紧的。
整片森林的状态，是紧绷的、僵持的、扭曲的。
像一个极致恐惧、极致紧绷，却永远无法死去、无法解脱的生灵。
视野面板静静悬浮。
【血肉精华（小蜥龙晋升）：37.7%/300%】
距离晋升还差很远。
暮色将至，他收拾妥当往土洞回撤。途经溪边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浅水河床。
水底始终覆着一层极淡的暗色薄膜，裹住碎石、水草、鱼尾，无声无息，肉眼极易忽略。
钟阎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
黄昏面板瞬间弹出提示。
【检测到未知污染物质】
【污染抵抗能力已生效】
【当前污染抵抗：10.7%】
【接触部位未受侵蚀】
他收回指尖，皮肤干净白皙，没有任何异常。
附着在指尖的无形污染，被瞬间净化消解。
又摸清一条关键信息。
这层潜藏在水里的薄膜，是一个污染源。
好在他的净化模组能够抵挡。
可坏消息是，抗性只有堪堪十点出头。
一旦污染加剧、浓度暴涨，超过他的抵抗上限——
这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愿想。
回到土洞，他重新压紧碎石、封好洞口。
小牙顺着衣襟爬到他胸口，蜷成小小一团，安然趴卧。
透气口外的星光一点点暗沉下去，夜色彻底笼罩密林。
视野边缘，一行灰字静默悬挂，从未消失。
【净化模组运行中】
【当前污染抵抗：10.7%】
【提示：晋升怪物或提升宿主模板，可同步提升净化模组等级】
钟阎凝望着这行字，心底无比清醒。
晋升小牙，从来不止是多一个战力打手那么简单。
这是保命。
在这片逐渐凝滞、持续污染的诡异森林里，提升抗性，就是提升活下去的资本。
这件事的优先级，必须压到最高。
他缓缓闭眼，沉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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