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径每天都有短尾兽经过，有时单只，有时两三只。自打摸透这条规律开始，钟阎的狩猎就像上紧了发条。
天刚亮就动身，天黑才回营。专挑下风口蹲守，或者爬到矮树上伏击，有空就布套索捡漏。短尾兽的作息，他背得比自己的事还熟：清晨出来啃野果，正午回窝歇息，傍晚再出来觅食。
蹲在树上干等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想起上辈子在殡仪馆上班的日子。那时候，他有这么沉下心琢磨一件事吗？
兽径里偶尔会窜出长尾兽，速度快得吓人，十次捕猎大概只能得手一两次。但只要抓到一头，抵得上一只半短尾兽。钟阎心里给它记了价：十八点八五精华，值得耗上大半天蹲守。
第六天傍晚，他在溪边收拾最后一头猎物的时候，黄昏面板弹了出来。
【血肉精华（小蜥龙晋升）：201.4%/ 300%】
钟阎扫了一眼数字，没停手，刀依旧稳稳下划，从胸腔一直开到腹腔，切口平顺。割好肉打包，起身在溪水里洗干净手，随口在心里面对账。
“短尾兽十只，一百二十六。长尾两只，三十七点七。加上之前存下的，两百零一点四。六天。”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照这个进度，再四天，就能给你升级。”
揣在口袋里的小牙探出头，吐了吐舌头。
“别吐舌头，我是你老板。”钟阎低头瞥它，“你这条命现在值两百点精华，换算成鱼得一百多条。搁我原来那个世界，你的伙食费比我工资还高。”
小牙听懂似的，把头缩回去了。
这小东西最近长圆了不少，还开始挑嘴。烤得偏老的肉，闻一下就扭头。钟阎试过糊弄一次，它直接甩着尾巴走开，啪嗒啪嗒拍地面。行，牙口金贵。之后他每次都专挑最嫩的肉喂。
夜里，他往火堆添了根柴，准备躺下休息，眼角余光扫到溪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鱼是银灰色，游动起来成群，节奏轻快。水里这东西颜色深，个头大，移动方式很怪——算不上游，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挪一点，停一阵，再接着挪。
钟阎没动，静静看着。那东西就这么一点点从上游漂挪到下游，随后停住，水面恢复原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
他又枯坐半晌，确认再无动静，才起身走到溪边。月光落在水面，清清亮亮，空空如也。
退回火堆旁，他把木矛挪到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了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打转一个疑问：什么东西是“挪”着走的？活物会游，死物不动。挪，是第三种状态。
第二天一早，他到溪边查看。薄膜还在，鱼群依旧排着队游动。岸边一块石头上趴着只虫子，已经死了，躯体干瘪完整，翅膀张开，纹路清清楚楚。
等等。
翅膀在动。
幅度极小，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一下，一下，规律地扇。
钟阎蹲下身，盯了很久。
“兄弟，”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已经死了。”
虫子翅膀还在扇。
“我说，你死透了。”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虫身，“尸体得安生，这是规矩。”
翅膀依旧不停，不紧不慢，像不会停工。
钟阎把虫子捏起来托在掌心。翅膀还在掌心里持续颤动，频率半点没变。干了八年入殓，他头一回碰到一具遗体，在自己手底下“加班”。
“行。”他站起身，“跟我走。”
找了块平整的石片，当成这虫子的落脚处，随身带着。白天出去打猎，烤肉的时候就把石片搁在膝盖上盯着。
第一天，翅膀还在扇。第二天，依旧没停。第三天，钟阎端着石片，忽然觉得荒诞。一个入殓师，困在这片处处不对劲的林子里，蹲那盯着一具虫尸扇翅膀。要是老同事看见这一幕，怕是直接帮他联系精神病院。
“小牙，”他对着口袋里的绿蜥蜴问，“你觉得这正常吗？”
小牙抬眼瞅了一眼虫子，甩甩尾巴，又趴回去闭目养神。
“行吧，反正你也无所谓。”
钟阎盯着不停颤动的虫翅，忽然想通一件事。
做入殓师久了会养出一种直觉，单看遗体的神态，就能判断这人走得安不安稳。走得踏实的，面部松弛，像画上一个句号。走得仓促、被硬生生打断的，神情是紧绷拧住的。车祸送来的人，表情定格在惊愕；独居老人离世多日才被发现，身体僵在难受的姿势；溺水者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到最后一刻还攥着一口气。
这种没走完的紧绷感，化妆怎么都盖不住。
而这片森林里所有东西，全是这副模样。
溪水卡在“流动”的状态里，鱼卡在“游动”里，虫子卡在“扇翅膀”里，树皮的伤口卡在“愈合”的半途。不只是死得仓促，就连已经死去的，都被强行摁着继续动作。他从前见过再惨烈的遗体，好歹生命走完了全程。可这里的一切，永远没法收尾。
是某种特殊天灾，还是诡异瘟疫？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畴。
钟阎捏着石片，心底沉下去。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老同事跟他闲聊：小钟，咱们这行最难的不是处理那些残破的遗体。而是那些本该活下来，却没能活下来的。
那时候他听不懂，觉得什么遗体都一样，只是一份工作。现在他懂了。
这片森林，就是那个“本可以活下来”的存在。它本该生长、衰老，最后安静归于尘土。可现在被卡住了，活不成，死不掉，永远等不到那个句号。
这不是死亡。是无尽的煎熬。
钟阎把石片放到地上，伸出手指，轻轻按住那对翅膀。翅膀在指腹微微震颤，片刻之后停下。他等了一会儿，松开手，翅膀再也没有颤动。
掏出折叠刀，在溪边挖了个浅坑，把虫子埋进去。这是他穿越之后，主持的第一场葬礼，逝者只是一只虫子。
埋完起身，望向密林深处。鱼往那个方向游，虫往那个方向爬，树木也朝着那边倾斜，所有被卡住的事物，源头都在那片林子深处。
他不知道真走到那里能做什么，也清楚凭现在的本事，远远不够。但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和精华、和龙的晋升无关。只是他觉得，这片森林有点可怜，它不该承受这些。早晚有一天，他要帮它解脱。
这时黄昏面板轻轻跳了一下。
【血肉精华（小蜥龙晋升）：214.2%/ 300%】
今天两头猎物的精华入账了。钟阎踩灭篝火，拎起木矛，检查好弓弦，转身往林间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牙跟在身后，离他三步远，不远不近。也好。这个鬼地方，总算还有个活物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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