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彻亮,直房光线晦暗。薄灰曙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案头油灯残芯袅袅,悬着一缕将熄的轻烟。
林渊彻夜未眠,辗转反侧。现代的种种琐事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房贷催缴、被反复打回的第八版图纸、和孤儿院老友约好的琐事……他分明知晓两界时间流速不同,现代不过须臾,牵挂却沉甸甸压在胸口。身处深宫,他如浮萍漂荡,半点不由己。
他终于下定决断。必须寻机坦白一切。将玉佩的异象、自己的来路,尽数告知武昭。此事凶险万分,可一味隐瞒,这颗埋在脚下的惊雷,永远是致命死穴。
晨早的吃食搁在门槛小几上,半块蒸饼渐渐冷却发硬。林渊蹲在门槛上,唇瓣轻翕,在心底反复打磨说辞,字字推敲,务求分寸恰到好处。
小顺子端着热茶走近,见他神色肃穆、念念有词,不由好奇发问:“居士是在默念经文?”
“我在打腹稿。”林渊抬眸,神色郑重,无半分松弛。
“什么稿子这般要紧?”
“是说给陛下的心里话。”林渊语气沉稳,“陛下心性强硬,每一句都要拿捏妥当。不能惊到她,不能被她视作妖邪,最后,我还要请她办一件极难办到的事。”
小顺子手中铜壶猛地一晃,茶水险些泼洒,瞬间脸色发白:“居士三思!这哪里是进言,这是提着脑袋说话!”
“我清楚。”林渊点头,眼底清明透彻,“正因凶险,更要万无一失。”
晌午,夜雨初歇,空气湿润清爽。林渊前往麟德殿工地,正好借着雨后潮气,核验新修天沟的排水实效。
殿檐新造木槽咬合严密,无一丝缝隙。残雨顺着防腐槽壁飞速泄下,稳稳甩出檐外,全程无倒灌、无淤积,彻底解决了殿宇积水顽疾。
苫棚下,两名匠人对照图纸打磨榫卯,报尺、落凿、修整,动作行云流水,构件尺寸与图纸分毫不差。
鲁师傅蹲在木料堆上,叼着烟杆,见他到来,只抬杆朝檐口一指:“排水走了三分。”
“走得规整。”林渊应声,望着利落的泄水轨迹,心底百感交集。
前世熬尽长夜画出的图纸,尽是甲方追捧的空洞浮华,徒有“大唐气韵”的虚名。而今他笔下的每一笔,都能护住真实殿宇、落地实处、造福眼前山河。
一念恍惚,他竟生出片刻贪恋。若此生真的归乡无门,留在这大唐凭手艺立身,似乎也算安稳归宿。可转瞬之间,现代的账单、未关的电脑、故人的面容翻涌而至,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来处。
林渊压下纷乱心绪,转身回宫。今夜,便是摊牌的最佳时机。
暮色渐浓,宫城沉入幽暗,殿宇灯火次第亮起,摇曳微光破开沉沉夜色。
武昭批阅完三份奏本,稍作休憩。袖中九纹古玉贴于腕间,微凉沁骨,第一道纹路里藏着一点余烬似的微光,沉寂蛰伏,暗流暗藏。
傍晚,上官小婉送回誊好的诏草,行礼退至殿门,脚步微顿,回身低声启禀:“陛下,林居士今日三度在殿外徘徊,屡屡张望殿内,似有要事启奏,迟迟未敢入内。”
武昭握笔的指尖微顿,神色不变:“令他在外候着,待朕批完余下奏疏,再宣入觐见。”
殿内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烛火静静燃灼。待最后一本奏章落笔,夜色已然彻底笼罩整座宫阙。
武昭遣退所有内侍宫人,厚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廊外巡夜的甲叶轻响。偌大甘露殿,只剩君臣二人,烛火摇曳交错,四下静谧得近乎诡异。
林渊心神紧绷,心中预演无数遍的说辞、停顿、轻重缓急,早已烂熟于心。今夜无草稿、无退路,他要在不惊帝威、不引猜忌的前提下,坦白所有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出半步,较往日更贴近御案,姿态恭谨,却自有笃定。
“臣心底藏有一桩秘事,压在心底整整七日。”
武昭笔尖未停,淡淡一字:“讲。”
“臣恳请陛下,听臣将话说完。无论听闻何等荒诞之言,事后要罚要惩,臣尽数甘愿领受,绝无辩驳。”
此言落下,武昭笔尖骤然停驻。她抬眸,沉沉凤目锁定林渊,身姿微挺,是全然放下戒备、静待真话的姿态。
林渊喉结滚动,心跳轰然撞在胸腔,压下翻涌心绪,缓缓开口:“臣,隐约知晓自己如何来到此方天地。”
“七日前那夜,寝殿灯火骤灭,三息漆黑之间,臣望见一点细碎微光,渺小如火星。那光点不在别处,正在陛下掌心,是您贴身佩戴的九纹玉佩。”
“这七日臣反复推演,当初撕裂虚空、将臣拉扯至此的白光,与那玉纹微光,色泽气韵分毫不差,本出同源。”
他压低嗓音,凝重的话音在空殿轻轻回荡:“先前臣心存忌惮,不敢妄自揣测。如今七日已过,裴相所言非虚,臣无根无籍、来历不明。今日,臣愿将自身来路,如实禀告陛下。”
林渊再踏半步,抬手伸指,直指武昭腰间袖囊。
“一切,都和一块玉——”
半句真言,尚未落地。
嗡——!
毫无征兆的震颤骤然炸开。
武昭腰间古玉瞬间滚烫灼人,宛若怀中火炭,灼热穿透力浸透锦缎衣袖。第一道玉纹猛地光华暴涨,刺目白光穿透衣料,骤然亮起。
殿中所有烛火同步一暗,整座甘露殿刹那坠入无边漆黑,死寂三息。
“掌灯——!”
武昭失声低喝,声线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滔天白浪自虚空席卷而来,瞬间将林渊整个人彻底包裹。
林渊脑海一片空白。
千挑万选的时机、反复打磨的真话、酝酿七日的坦白,偏偏卡在最关键的节点,被玉佩异变强行打断。他抬手的姿态僵在原地,半句真相悬于喉间,未落分毫。不甘、遗憾、猝不及防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神。
刺眼白光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衣袖层层变得通透虚无。透过晃动的光雾,他看见御案后的武昭骤然起身,唇瓣急促开合,似在唤他姓名。
可所有声响都被光幕隔绝,朦胧遥远,咫尺却如天涯。
“把话说完!”
这五个字,是他被彻底吞没前,接住的最后一缕人间声响。
白浪倾覆殿宇,转瞬席卷一切。
下一瞬,殿心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烛火缓缓复燃,微光重新铺满大殿,驱散幽暗。
冰凉金砖之上,一整套青色尚方令官袍静静摊落。官帽端正、革带规整、皂靴齐全,衣料褶皱依旧维持着方才抬手伫立的人形轮廓,空空落落。
宛若肉身被凭空抽离,只留一身衣冠,徒剩空寂。
武昭快步上前,步履急促,将至衣袍前一步骤然驻足,未曾轻易触碰。
她静立死寂殿中,良久,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九纹古玉。
第一道纹路的微光彻底熄灭,往日呼吸般明灭的光晕荡然无存。整块古玉冰寒彻骨,寒意顺着指尖浸透骨血,冷得刺骨骇人。
武渊五指收紧,死死攥住寒玉,孑然伫立空旷大殿。
殿外二更更鼓咚咚响起,厚重鼓声穿廊过庑,悠悠入耳。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散落的衣袖,衣料轻轻翻飞,仿若那人仍未甘心,还想抬手补全未尽的半句真言。
良久,武昭凝望地上空荡衣料,声线低沉清冷,一字一顿,轻轻补完那句被白光斩断的话。
“……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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