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渐渐稳住摇曳的光晕，可金砖地面上那摊平整铺开的青袍，那道肉身被凭空抽离后留下的清晰人形轮廓，终究刻在了武昭眼底，此生难消。
这并非人为脱衣摆放的模样。衣料依旧维持着方才伫立抬手的姿态，衣襟微敞、袖摆轻垂，仿佛那人上一秒还立在殿中欲言未尽，转瞬之间，血肉神魂尽数被虚空吞噬，只余下一具空洞冰冷的衣壳。
指尖依旧残留着玉佩骤然失温的刺骨寒意，武昭心底澄澈清明。眼前景象，绝非身死道消。人之殒命，必有气息消散、血肉沉寂的痕迹，可方才白浪席卷过后，唯有一人彻底从这片天地抹去。去往何处、是生是死、是归是困，全然无迹可寻、无从探查。
良久，她才抬步缓缓上前，步履轻缓，刻意避开那堆衣袍，如同避开一桩未知莫测、不敢轻易触碰的秘事。她微微俯身，抬手拾起整套官服。布面之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混着工地湿润的泥土气息、墨纸丹青的淡味，干净质朴，全然不似宫中常年熏香的雅致气息。
温意尚在，人已杳无踪迹。
割裂般的空闷沉沉压在心口。那番酝酿多日的坦白、那半截被白光强行掐断的秘密、那悬在喉间未落的真言，尽数随那人一同消散，埋入无解的虚空。
“小顺子。”
武昭声线清淡，打破殿中死寂。
殿外夜色里，小顺子跌跌撞撞奔入殿中。方才甘露殿异光冲天，亮彻半座宫城，声势骇人，他只当是雷霆降世、妖邪作祟，吓得匍匐廊下、魂飞魄散。此刻听得帝召，才敢仓皇入内，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多喘。
“这套衣裳，拿去浆洗。”
小顺子连忙应声：“奴才领旨。洗净之后，便送回林大人——”
“送回朕这里。”
武昭淡淡打断，语气无波无澜。
小顺子心头一惑，满腹疑虑却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捧起整套衣料，躬身悄声退下。
黑暗中，上官静看着屋顶，良久喃喃道：“这就是穿越？”
一日晨昏转瞬而过。
浆洗熨烫平整的官袍再度送回甘露殿。布料舒展挺括，沾染了宫中惯用的淡雅熏香，彻底涤尽了往日的泥土烟火、墨尘气息。
武昭抬手细细摩挲平整布面，指尖划过每一处针脚纹路。皂角洁净、宫香覆掩，属于林渊的独有气息被彻底抹去，实物依旧完好留存，可那人留在宫中的痕迹，终究又淡去了一分。
她抱着衣袍步入内殿，打开尘封的紫檀木储物匣，将这套青袍妥帖叠好，压在匣底最深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坚硬的木匣表面，似是想凭一方木盒，锁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相逢与过往，留住那段短暂却撼动朝堂的际遇。
收好衣袍，她转身伫立窗前，抬眸望向宫外沉沉夜色，静默无言。
三日转瞬即逝，大朝会如期而至。
含元殿广场晓雾未散，轻薄晨雾笼罩宫台，百官朱紫朝服错落林立，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文武百官鱼贯入殿，人人心底都藏着一桩未解秘事。前夜甘露殿异光冲天、惊动六宫，宫中流言早已暗中蔓延、沸沸扬扬，无人不心生揣测。
裴寂静待数日，终于等来此刻时机，稳步踏出朝班。
“陛下。”裴寂躬身行礼，苍老沉稳的嗓音清晰响彻整座大殿，“前夜内殿异光突发、惊动宫闱，市井流言四起，皆言宫中有异人擅施术法、扰动天和。老臣斗胆敢问，那位林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一语落地，满殿骤静。数百道目光齐齐汇聚御座，人人屏息静待帝王答复。
武昭垂眸翻阅案头奏章，眼皮未曾抬起分毫，语调平淡如水，无半分波澜：“朕的客人，走了。”
短短五字，无异象阐释、无缘由解说、无去向交代，轻描淡写，却道尽始末。
裴寂微怔。他心中预想无数种答复，或是推诿遮掩，或是含糊其辞，唯独未曾料到这般直白利落的回应。他静立等候，欲待后续说辞，可御座之上，再无只言片语。
“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来无影去无踪，骤然现身、凭空消失，委实诡异——”
“裴相。”武昭合起奏章，抬眸望向阶下老臣，眸光沉静锐利，“他来，朕知晓。他走，朕亦知晓。不必劳烦诸位替朕挂怀。”
裴寂腰身微沉，依旧执意劝谏：“老臣不敢妄议圣断。只是妖人出入禁中，恐扰动天时、惑乱朝纲，后患无穷——”
“退朝。”
武昭无心纠缠拉扯，径直打断奏对。
当朝钟声应声响起，悠远绵长。文武百官齐齐跪拜，恭送帝王退朝。
裴寂维持躬身姿态伫立原地，眉心褶皱紧紧拧起，眼底暗流翻涌。陛下这般不顾一切的维护，反倒印证了他心中所有揣测。此人凭空消失，非但未能消解帝王心中的看重，反倒为其添上了一层愈发厚重的神秘面纱。今日错失良机，往后再想撼动此人、撼动圣心，只会愈发棘手。
一众裴党官员两两对视，神色复杂，无人敢多言半句。
御座之后，武昭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无波，可心底积压的沉重分毫未减。
重回后宫，工部修缮核算卷宗即刻呈递御前。鲁师傅一众匠人严格依照林渊遗留图纸施工，进度远超朝野所有人预估。原本需耗至入冬的浩大工程，照此进度，重阳之前便可尽数竣工落定。
工部核算完毕，整座宫殿修缮共计需银八万两。
卷宗递至尚书省，落入裴寂案头。他扫过明细，提笔落下四字批复：靡费太甚，驳回一半。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妖人所绘图纸未经堪舆核验，规制存疑；殿宇修缮当恪守旧制，不可肆意妄为；国库拮据，钱粮开支务必节俭节流。
批复传回宫中，鲁师傅听闻消息，瞬间急红了双眼。老人家满身尘土、未及梳洗，不顾宫禁阻拦，长跪宫门之外，苦苦求见。
“陛下！图纸之上，每一根梁木、每一处尺寸，皆是精密算定、分毫不能改动！老匠从业四十年，经手营造无数，从未见过这般精准省料、稳固万全的图纸！减半银两绝非节俭，是硬生生克扣工料、将就施工，是以整座殿宇的安危儿戏啊！”
“起来回话。”殿内传出清冷平稳的帝王声线。
鲁师傅浑身震颤着起身，满腔愤懑依旧难以平息。
武昭心底通透如镜。裴寂针对的从来不是国库钱粮、工程靡费，而是那个已然凭空消失的林渊。只要死死扣住“妖人绘图”的名头，便能将他所有图纸、所有工法、所有心血尽数打上虚妄邪术的标签，全盘否定、连根拔除。
她心底权衡利弊，通透其中要害。若是妥协批复、准允减半，便是间接坐实林渊妖邪虚妄的罪名，抹去他所有功绩；若是强硬驳回，八万两工程款的巨大缺口，便需由皇家独自填补。
武昭执起朱笔，落于内库账簿之上，字字笃定：“工程照常推进，梁木构件全数依原图更替，分毫不改。短缺银两，由朕私库支取。”
一旁研墨的上官小婉手腕微顿，低声审慎提醒：“陛下，内库私银如今并不充盈，这般大额支出，恐难周转。”
武昭抬手示意，止住她未尽的话语，语气不容置喙。
“依此施行。”
上官小婉垂首领旨落笔，抬眸悄然望向御座。为一桩宫宇修缮，不惜倾尽私库、填补四万两巨额亏空，于朝政而言绝非划算之举。可此刻帝王眼底沉静无波，盘算的从来不是朝堂得失、盈亏利弊。
夜色再临，甘露殿静谧无声，万籁俱寂。
御案正中，静静平放着那枚九纹古玉。
第一道玉纹彻底灰暗蒙尘，光泽尽失，褪去了往日的灵异微光，与市井售卖的寻常古玉别无二致，质朴普通，再无半分特殊。
武昭执起玉佩，对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凉玉面。先帝遗训沉沉回响于心：此物有灵，勿离身。
一夜滴血启光，白光亮起，异世之人凭空现世；一夜话至中途，光华暴涨，来人骤然消弭无踪。
所有相逢、所有谜团、所有起落因果，尽数锁在这块沉寂无声的古玉之中。
武昭五指收拢，将冰凉玉佩紧紧攥入掌心，力道沉凝。
“下次，把话说完。”
殿外长安灯火次第寂灭，一城喧嚣落尽，沉沉夜色覆压万里宫墙。
四万两私库亏空悬于内廷，裴寂的发难已然蓄势待发。朝堂暗流奔涌不休，那些针对林渊的猜忌、构陷与清算，从未因他的消失而落幕，反而愈演愈烈。
可隔着茫茫时空、无解虚空，彼端的林渊对此一无所知。不知有人为他兜底风波、一力扛下满朝风雨，不知这偌大盛唐宫城，仍有人为他守着未尽的半句真言。
他的踪迹、境遇、生死归处，皆被虚空隐匿，世间无迹可寻，无人可探。
唯有武昭，于清冷空殿之中，守着一枚沉寂寒玉，怀着一份无人可破、无人能撼的笃定。
长夜漫漫，岁月静待。这块沉寂的有灵古玉，终有一日，会冲破幽暗，再度亮起重逢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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