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轰然炸开。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骤然落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板微颤。
林渊结结实实摔在出租屋冰冷的复合地板上,尾椎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钝痛。他身体还僵着大唐甘露殿抬臂指玉的姿势,嘴巴微张,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半点都吐不出来。
刺眼的白光飞速褪去。
熟悉的破败天花板取代了朱红鎏金的殿梁,墙面斑驳掉皮,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定格在尚未交付的仿古项目施工图,冷幽幽的蓝光铺满狭小的房间。桌角堆着放了数日的泡面桶,筷子歪斜搭在桶沿,椅子歪倒在地,地上散落着他出门前换下的衣物、旧拖鞋。
是他的出租屋。
他回来了。
剧痛顺着尾椎往上窜,林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绷紧身体护着后腰,急促扫过周遭。
方才他还身在烛火摇曳的大唐大殿,只差一句话,就要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近在咫尺的九纹玉佩、端坐对面的武昭、虎视眈眈的裴寂、朝堂暗藏的汹涌暗流,还有悬着的麟德殿修缮工程,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
可就是这一道突兀蛮横的白光,硬生生将他从千年前的皇宫,拽回了现代。憋了许久的勇气、差一点说出口的真相,尽数被掐断,落得一场空。
浑身酸麻无力,林渊撑着地板艰难撑起身子。
又是一丝不挂的模样。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又无处发泄。那枚坑人的九纹古玉还留在长安,落在武昭手中,他连追责的对象都没有。每次跨时空传送,第一件事就是扒光他的衣物,荒唐又憋屈,可笑过后,只剩彻头彻尾的无力。
他踉跄着扑到玄关的穿衣镜前。
镜面映出赤裸的身形,手腕两道青紫环形勒痕清晰刺眼,是当初黑衣女卫的短刃鞘扣出的印记;肩头大片磕碰淤青,是连日跪伏金砖大殿磨撞出来的;膝盖的淡瘀也还未消退。
指尖轻轻按压淤青,实打实的刺痛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
这不是梦。长安的一切,朝堂的博弈、深宫的沉浮、步步惊心的处境,全部真实发生过。
可如今他两手空空,身上只剩这满身伤痕为证。没带回半张修缮图纸,没留住那本手抄《论语》,偌大一场异世经历,竟没有半点实物痕迹。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边的残局:裴寂步步紧逼,四万两白银的亏空压在武昭私库,鲁师傅的修缮工程暗藏危机。可他被困在现代,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时空壁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风雨飘摇。还有上官小碗,才华与美貌享誉以前多年的女人。和一墙之隔的女侍卫……
林渊低头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一天?
他在大唐熬了整整七天七夜,殚精竭虑、步步谨慎,现实世界却只流逝了一天一夜。
悬殊扭曲的时间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捆着他。长安事态瞬息万变,现代的几个小时,便是那边的数日光阴。他不敢深想,不知道自己凭空消失后,武昭要如何应对裴寂的发难,会不会被人扣上勾结妖人的污名。
他随手翻出睡衣套上,烧水煮了一碗泡面。坐在电脑前机械地扒拉着面条,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版改了八次的仿古施工图,巨大的恍惚感席卷全身。
从前让他熬夜加班、被甲方反复刁难的定稿图纸,曾是他最大的压力来源。可亲眼见过真正的唐式大殿,亲手画过麟德殿修缮、宫城排水的草图后,再看眼前这版堆砌金漆、刻意浮夸的商业仿古图,只觉得空洞虚假,毫无古韵风骨。
吃完面,极致的身心透支让他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八点半,林渊准时出门,结果一开门遇到一个送买外的刚好敲门,见林渊出来,开口道:“林先生,您好,您点了外卖吗?”
林渊一愣:“没有。”
“哦,那祝你过得充实。”说罢下楼而去。林渊回身锁好门,也跟着下楼。
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
密闭的房间里空调冷风萧瑟,长条会议桌反光刺眼。总监猛地将鼠标摔在桌面,清脆的撞击声划破死寂。
“林渊!甲方昨晚连续打了你十一个电话!图纸呢?说好周一交付,你直接玩失踪是吗?”
换做从前,林渊早已起身低头赔罪,包揽所有过错,低声下气安抚甲方和领导。
但此刻,他端坐椅上,心底一片平静,毫无波澜。
脑海里闪过甘露殿摇曳的烛火,闪过武昭独坐御座、独扛满朝压力的模样。眼前总监的暴怒、职场的苛责,对比朝堂之上动辄生死的博弈,渺小得像将熄的余灰,毫无分量。
“王总。”林渊语气平稳从容,“图纸周五交付,质量绝不打折。”
总监瞬间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转变。
“我先说明情况。”林渊将手机推到桌面中央,摊开聊天记录,“这个项目前后改了七版需求。上周四深夜十一点半,甲方明确私信我说,更喜欢第一版,要求退回重做。而第一版图纸,三周前就已经定稿完成。”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不是无故失联。与其通宵赶一份随时被推翻作废的图纸,不如先把需求敲定,确认到底用第七版,还是退回第一版。”
身旁同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满是不可思议:“你疯了?”
林渊心底轻轻一叹。
他确实变了。这份底气从不是来自职场的底气,而是见过真正的风浪与绝境。可这份从容毫无用处,现代职场的输赢无关紧要,千里之外的长安,还有无数悬而未决的危机,他依旧无能为力。
夜幕降临,出租屋内。
洗完澡的林渊坐在床沿,盯着手腕上尚未褪去的青紫勒痕。伤痕已经慢慢泛黄,再过几日,皮肉上的痕迹便会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永远不会淡去。
那日甘露殿中,他只差半步,就要捅破所有穿越的真相,却被玉佩骤然亮起的白光强行打断。武昭手中那枚九纹古玉,是所有谜团唯一的钥匙。
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回响。
他不敢细想武昭的处境。自己凭空消失,必然落人口实。裴寂本就步步紧逼,如今更是有了发难的借口。鲁师傅的修缮工程本就预算被砍,全靠武昭私库补贴,他留下的所有修缮图纸,随时都能被污蔑为妖人邪术,彻底废弃。
林渊躺倒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低声骂了一句。
“破玉佩。”
语气戾气很轻,只剩满心无奈。
“下次传送,能不能好歹让我穿着衣服。”
关灯,屋内彻底沉入黑暗。
同一时刻,大唐长安,甘露殿,时隔数日。
夜深人寂,万籁无声。
武昭批阅完最后一卷奏折,案头静静躺着那枚九纹古玉。她抬手取过,借着窗纱漏入的淡淡夜色,细细端详。
玉佩第一道纹路彻底暗沉死寂,像一道愈合结痂的旧伤,再无光泽。
而第一道纹路下方,第二道刻纹的起始处,一缕细若游丝的微光悄然一闪,如同针尖星火,微弱至极,却真实存在。
武昭指尖停在玉面,久久凝望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眸色深沉。
那人一句话未尽,便在大殿之上凭空消散,猝不及防。
朝堂裴寂虎视眈眈,四万两白银的私库亏空尚未填平,朝野暗流汹涌。而这枚先帝遗留的古玉,正在悄然积蓄力量。
它还会亮,还会再次将那人带回长安。
“上官,看好他的房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武昭吩咐道。
“喏。”
武昭心底五味杂陈。她盼着他归来,补齐那半截未说出口的秘密,盼着有人能与她并肩破局;可她又深深畏惧这股全然不受掌控的未知力量。
五指缓缓收紧,她将古玉紧紧攥在掌心。玉面那缕微光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明明灭灭。
长夜孤寒,无人倾诉。
这枚搅乱时空的玉佩,已然悄然蓄势,静待下一次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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