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寒浸骨，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林渊在侍卫值房冰冷的木板上熬完了整整一夜。
身上这件临时找来的旧布袍又宽又垮，料子粗糙发硬，套在身上跟披了条麻袋别无二致，半点不挡风御寒。
一夜之间被冻醒三回，每一次睁眼，彻骨的凉意都在疯狂提醒他——不是做梦。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通宵改图、被甲方拿捏的现代出租屋了。眼下是实打实的大唐深宫，无籍无凭，凭空现世，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在这种皇权通天的地方，但凡说错一句话、走错半步路，“妖人”两个字，就是贴死的判词。
天色刚蒙蒙泛白，一阵沉重规整的靴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间的寂静。
侍卫猛地推门而入，铁环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一紧。两只铁钳似的手掌扣死他的双臂，半拖半架，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押往便殿问话。
便殿空旷冷寂，陈设极简，愈发显得殿内肃杀冷清。宫人内侍尽数被斥到十步开外，殿门半敞，廊外断断续续的甲叶轻响飘入殿中，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来，让人呼吸都不敢太重。
武昭端坐御案之后，一身墨紫常服素雅沉敛，沉静得像一潭寒水，不怒自威。
林渊被狠狠按跪在地，冰凉坚硬的金砖死死硌着膝盖，钝痛顺着筋骨往上窜，疼得他暗暗龇牙。
他心里门儿清，这根本不是简单问话，这是**生死终审**。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难缠甲方，最多就是扣工资、画大饼、逼你连夜改稿。可眼前这位，笔尖落朱，便是生杀予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恐怖。
林渊强压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搜刮能保命的说辞。
大殿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武昭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冷锐如霜，随即垂首继续批阅奏章，直接把跪着的他当成了空气。
一炷香、两炷香，燃尽成灰。
殿里静得可怕，只剩烛芯偶尔噼啪轻响，这点细碎动静，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格外磨人。
地面寒气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冻得他四肢僵硬，浑身肌肉绷得发酸。
林渊心底疯狂吐槽：现代老板熬人顶多扣工资，这位帝王是直接熬命，这沉默杀属实顶不住。
不能再等了，再装沉默，这人怕是真要把他当妖孽直接处置。
林渊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头，仓促打破死寂，声音紧绷得微微发颤，却尽量稳住条理：“陛下！臣绝不是刺客！”
话音落下，御案上那支游走的朱笔骤然一顿。
武昭未曾抬头，淡淡吐出两字，冷意刺骨：“何以证？”
“昨夜陛下亲眼所见！”林渊急得语速飞快，求生欲拉满，“我凭空出现在殿心，赤身无寸、手无寸铁！我若真是刺客，哪会是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深宫守卫森严，我连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根本没能力行刺！”
“神仙？妖怪？”林渊愣在原地，这台词咋这么熟悉？还没反应过来，又听武昭说道：
“和尚？”
轻飘飘二字，却精准戳中了他最大的破绽。
林渊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利落的短发。
坏了。
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大唐男子尽是束发冠巾、规整端庄，唯独他一头短发，怪异突兀，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天生的异类破绽。
他不由自主的摇摇头。
“姓名。”武昭语气平淡冰冷，像在规整登记物件，不带一丝情绪。
“林渊。林木之林，深渊之渊。”
“年岁。”
“二十八。”
“何方人氏。”
这一问，直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像一把薄刃抵在喉间，进退皆是死局。
说实话，异世来客，必是妖人；编假话，无籍无邻、无证无凭，一戳就碎。
林渊喉结狠狠滚动，只能艰涩开口：“一个极远之地，远到……说出来，陛下定然不信。”
“朕，不听虚言。”
武昭终于抬眼，狭长凤目如寒潭深不见底，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审视、掂量、权衡，尽数藏在眼底。
“朕要可核验、可查证的答案。”
压迫感轰然砸落，林渊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嘴唇翕动，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殿外晚风拂过廊铃，叮当两声轻响，铃音散尽，殿内死寂更甚从前。
“以何为业。”
这一句，像是漆黑死局里砸下来的唯一生路。
林渊浑身一震，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脊背下意识挺直。别的本事他不敢吹牛，但古建筑设计，这是他唯一能保命、也是绝对专业的底气！
他沉定心神，字字清晰：“陛下，其实，我是一个设计师。”
话音落地，殿内死一般寂静。
武昭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设计师”三字闻所未闻，不在士农工商、不在百工匠籍，完全超脱大唐固有行当体系。
“何谓设计师？”
“以图纸定楼宇，以尺寸定规制。”林渊快速解释，句句落地，“我画的不是山水写意，是实打实的建筑图纸。街巷殿宇、屋舍梁柱，动工之前必先定图。立柱位置、开窗尺度、梁柱粗细、瓦面层数，全有严谨演算。”
“图纸错一分，造房便错一丈。图纸可反复修改，可若是楼宇落成再出纰漏，便是坍塌伤人的大祸！”
说起本行，他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实打实的笃定与专业底气。
武昭静静审视他片刻，不置可否。
他心里一突，马上补充：“我会画肖像，就是画人物，人物。”说完满心忐忑。
只见武昭忽而玉指轻伸，将案上厚厚一卷工部奏疏，轻轻一推。
纸面滑过御案，稳稳落在林渊面前。
“念。”
这是麟德殿修缮奏章，通篇辞藻华美、冠冕堂皇，看着滴水不漏。
林渊低头展卷，还好，那两年研究生不是白读的，上边繁体字几乎都认识，才读三行，眉头就狠狠拧起。
外行看文采，内行看猫腻。这通篇漂亮话底下，全是明目张胆的贪腐漏洞。用材超标、工时虚增、主梁修缮账目含糊不清，妥妥一本糊弄朝廷的糊涂账。
他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这份折子有大问题！”
武昭指尖轻叩御案，一声一响，皆是重压：“讲。”
“物料虚报七成，工时虚翻三倍！照此拨款，纯属空耗国库，麟德殿三年渗漏的顽疾，半分也治不好！”林渊句句笃定，直指核心漏洞，“工部借口换主梁牟利，纯属小题大做！主梁主体完好无损，只是柱头榫口磨损松动！只需精细修补榫位，耗费不足换梁的三十分之一，便可彻底根治渗漏！”
字字落地，回荡空旷殿中，清脆有力。
殿内空气彻底凝固。
武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审视异类、猜忌妖邪的冰冷目光，此刻已然换成了掂量、审视、权衡利弊的审视——眼前这人，或许真有独到本事。
林渊被这沉甸甸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暗自心虚坏笑：完了，话说太满了。现代吹牛顶多扣绩效，在这皇宫吹牛，可是真的会掉脑袋。
“麟德殿修了三年。”武昭语速极缓，声如晚秋寒风，“也漏了三年。”
短短一句，道尽工部经年无能、层层贪腐的积弊。
林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知道漏水的根源！”
话一出口，他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太满了！太急了！根本不给自己留退路！万一要是报价格这个家伙，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自己人不完犊子了？他又犯了一个现代谈项目的一个常规性的致命错误。你都不知道别人和甲方的关系。
武昭豁然起身，衣袂轻扫案沿，腰间那枚九纹古玉随之微微晃动。
玉身第一道细纹里，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错觉。
可林渊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一缕微光！昨夜寝殿异变、白光现世、他凭空穿越的那一刻，御案深处亮起的，就是这抹纹路微光！
所有碎片瞬间在脑海疯狂串联：滴血、玉纹、白光、穿越……一切的源头，全在这块玉佩身上。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可他半个字都不敢吐露。一旦言明异事，必死无疑。
他硬生生将所有震惊、疑问、揣测全数咽回心底，胸口憋得发闷。
“你不是刺客。”
武昭背身缓步走向殿门，清冷字句字字落地，威严十足。
“真正刺客，不会身无寸缕、全无防备，现身御前。”
话音微顿，评判更添笃定。
“但你，亦非妖人。朕观你许久，身无妖氛，无一缕诡气。”
林渊下意识抬头，想追问一句自己到底是什么来路。
“暂且居偏殿安置。”武昭踏出殿门，天光勾勒出孤挺背影，“无朕旨意，半步不得擅离。何时想清你凭空现世之由，再来复命。”
她语气稍缓，添了一句极有人情味的叮嘱，和方才的森然威压截然相反。
“偏殿自有膳食供给。有事，寻内侍小顺子即可。”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威压尽数散去。
偌大便殿只剩林渊一人跪坐在冰凉金砖上，满肚子惊怖、猜测、盘算，无处诉说。
……
夜幕垂落，宫门下锁。
通政司三道奏帖连夜送入深宫。
第一封，工部老侍郎泣血上书：妖人夜入寝殿，宿卫失守，天降不祥，恐祸乱宫闱！
另外两封匿名密折，口径全然一致：妖人现世，异象丛生，动摇大唐气运，请陛下速速诛杀，以安社稷。
御案烛火摇曳跳动，光影明暗交错。
武昭面无表情，将三份弹劾奏章整齐摞起，重重压在玉镇之下。
镇纸旁，正是那本被林渊一眼看穿所有猫腻的麟德殿修缮奏疏。
虚报的账目、糊弄的工序、离谱的耗材，字字刺眼。
武昭执起朱笔，饱蘸赤红墨汁。
笔尖落下，在奏折核心一行，重重圈下一笔。
笔锋力透纸背。
杀之，恐失奇才。
用之，恐藏后患。
烛火摇晃，将她的身影拉得狭长孤冷。无人知晓，这位女帝心底，最终落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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