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软禁日子,是从一篓潮得能拧出水的湿木炭开始的。
这间前朝遗留的偏殿,门窗紧闭,是内廷经惩罚太监的临时小黑屋。
他缩在宫城最僻静的边角,冷清得彻底。高高的灰砖院墙围出一方小小的院落,墙头枯藤盘绕,秋风吹过,枯枝沙沙作响,满是萧瑟。殿内梁柱久经岁月熏染,沉成深褐发黑,地砖被百年人脚踏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垢色。
整座屋子简陋到极致,除了一张卧榻、一张旧案,只剩狭窄廊庑。屋角孤零零摆着一只粗陶恭桶,每一次瞥见,都在冰冷提醒他的处境:这里不是现代十二平米的温馨出租屋,他是被拘押的待罪之人,生死荣辱,全系帝王一念之间。
夜深人静,恭桶漫出的酸涩异味悄悄弥散开来。操,我白天吃了啥?最郁闷的是,没有纸,啊,我要死了。
林渊裹着单薄的被褥,睁眼望着漆黑的殿顶,毫无睡意。
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现代干净整洁的卫生间,抬手一按就能洁净清爽,便捷又体面。
落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得他浑身发凉。
哪里是单纯穿越换个时空,分明是被硬生生剥夺了所有普通人的体面。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眼下没资格挑剔半分。能留着这条命,不用当场被扣上妖人罪名处死,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剩下的,只能慢慢熬。
漫漫长夜难捱,林渊托前来值守的内侍,想要几本书籍打发时间。
可最终送到手里的,只有半卷老旧的手抄《论语》。
纸页薄脆泛黄,边角磨得毛边卷翘,墨迹深浅交错,处处是抄写手抖留下的涂改痕迹,粗糙又古朴。小顺子送书时反复叮嘱,这是宫里流传的物件,超尊贵了,半点磕碰损毁,都是动辄问罪的大过。
林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纸页,心底满是荒诞。就这字儿,现代五岁的孩童都写的比这好,更何况自己专业的书画底子。
不过放在现代,也是能隔着博物馆玻璃瞻仰的古董,如今被他随手捧在怀中。可这份珍贵感转瞬即逝,再好的古籍,困在这座四方小院里、被软禁度日,也不过是用来消磨绝望时光的工具罢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勉强渗进屋内,殿里依旧沉在昏沉幽暗之中。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庭院湿冷的晨风灌进屋,吹得案上残烛的烛芯轻轻摇曳。
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王德顺先探进脑袋,人还没站稳,刻薄的腔调已经塞满整间屋子。
“炭给你搁这了,省着点烧,不够也别来寻我。”
“兄弟,”他对小顺子说道:“能否把马桶拧走?”
“哟,还使唤我给你换马桶。”小顺子摸摸他额头“你睡糊涂了吧?呸。”说罢下巴抬得老高。
他侧身狠狠将炭篓掼在青砖地上,簌簌煤灰飞扬,在斜落的晨光里飘起一片灰雾。篓里的木炭乌黑发潮,沉甸甸的,全是宫里挑剩下的残次货。
昨夜整座偏殿火盆彻底冷透,铜盆内壁凝满水汽,他硬生生靠着薄被冻了一整夜,根源就在这篓劣质湿炭上。
林渊压下心底的不适,尽量放软语气,不想无端惹事:“不知公公高姓大名?”
小顺子闻言瞬间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底层小人得势的倨傲,半点客套无有。
“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宫里都唤我顺子。”
他上前半步,指尖在脖颈处虚虚一划,动作轻佻,威胁却直白刺眼。
“安分点,少生事。你如今的处境,不用我多说。”
林渊后颈汗毛瞬间竖紧。
这一刻他彻底认清现实,死亡再也不是屏幕里遥远的台词,而是实打实悬在头顶的利刃。一个区区底层内侍,都敢明目张胆对他施压挑衅,足见他在宫里人的眼中,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妖人异类。
他强行压下心头火气,暗自告诫自己:不能怒、不能吵、不能出错。但凡起一点冲突,吃亏送命的,只有他自己。
小顺子撂下炭篓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又轻飘飘丢下一句:“膳房忙,午膳会晚,别催。”
话音落下,甩门而去。门扇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经年积落的灰尘簌簌掉落。
林渊静静望着紧闭的殿门,心底一片通透。
这套冷暴力的对待方式,他太熟了。
以前公司边缘化员工,也是这般手段:不打不骂、不罚不惩,只用冷落、敷衍、刻意刁难磨人心态。
原来皇宫和写字楼,剥去华贵外壳,人性的凉薄和处事逻辑,一模一样。
眼下没有酷刑加身,不代表危机解除,只能说明武昭还在权衡,还没敲定到底是留他活命,还是斩草除根。
日头缓缓爬过院中古槐的枝桠,树影在青砖地上慢慢挪移。
说好的午膳,硬生生迟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送到。
食盒掀开的瞬间,一股厚重的羊油腥膻扑面而来,闷得人皱眉。一碗彻底放凉的羊羹,表面凝着一层泛白的厚油;一碟腌得过头的酢瓜,酸气冲鼻呛喉;还有两个拳头大的蒸饼,质地死硬,掰开之后内里满是没揉匀的干粉疙瘩,看着就难以下咽。
没有热气、没有鲜香,只有冰冷粗糙、寡淡乏味的滋味。
这就是最真实的大唐民间日常。没有现代五花八门的烹饪技法,无铁锅、少爆炒,吃食只剩蒸、煮、腌几种单调做法。课本上冰冷的历史常识,此刻全部化作嘴里难以下咽的口感,狠狠砸在他身上,提醒着他已然异世的现实。
胃里本能地抵触这份粗糙吃食,他无比怀念现代楼下的烧饼摊、随手可点的热外卖、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
但念头转瞬即逝。
他一个来历不明、身负妖人标签的软禁之人,能有食物果腹、苟活于世,已经是天大的优待,根本没有矫情的资格。
生存,永远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他放下硬邦邦的蒸饼,无意识喃喃自语:“这要是有层酥胡饼就好了。”
殿门口立刻探进来一颗脑袋,小顺子翻着大白眼,满脸嘲讽,极尽刻薄。
“胡饼?御膳房的东西,你一个待罪之人也配想?做梦呢?”
“不是宫里那种硬壳死面的。”林渊眼底忽然亮起一丝细碎的念想,困在囚笼里的人,一点吃食念想都是慰藉,他语速轻快,细细描摹着记忆里的烟火滋味,“得用半发面,揉进细腻油酥,反复折叠擀压七八遍,面皮才能层层起酥。表面刷一层薄糖水,铺满白芝麻,贴在炉膛内壁烘烤。”
“烤到芝麻金黄酥脆出炉,外壳一碰咔嚓作响,内里几十层面皮层层叠叠。趁热撕开,热气滚滚扑面,烫得烫手都舍不得撒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一脸不屑的小顺子,不知不觉跨进门槛,听得入了神,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好几口口水。
半晌,他才强行压下馋意,嘴硬驳斥:“胡饼向来硬壳撒芝麻,要泡羊汤才吃得动,哪来什么分层起酥?纯属你瞎编!”
“那是御膳房的人做法错了。”林渊语气笃定,半点不让。
“说得跟你天天吃似的。”小顺子嗤笑一声,悻悻退出门外,“一个只会画图的外乡人,还敢挑御厨的毛病,真敢吹。”
门帘轻晃,人彻底走远。
而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把刀的主人,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远远看了一眼林渊,转身离去。
林渊自己也愣了愣。
大概是软禁的日子太过压抑枯燥,那些属于现代的细碎烟火、平凡温暖,成了他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是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在这大唐深宫之中,全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他无奈苦笑,就着酸涩的酢瓜,勉强啃完干硬的蒸饼,草草填饱肚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廊下偷懒歇息的小顺子,围着一众洒扫宫女,翻来覆去复述那道分层酥饼的做法。一群宫人听得频频咽口水,脑补着酥脆喷香的滋味。
正说得热闹,掌事太监冷着脸路过,几人瞬间作鸟兽散,半句不敢多言。可那层层起酥、热气腾腾的胡饼,已然悄悄落在了众人心里。
填饱肚子,百无聊赖,林渊索性把这片软禁的小小领地细细踏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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