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船队回了燕子坞。
九个伤员,四个重伤。参合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家仆们披着衣裳出来抬人,没人抱怨,没人多问。
我吩咐下去:客房腾出来,药材管够,伙食按庄里管事的标准。
公冶乾拿着账本跟在我后头:"公子,九个人,伤好之前,吃住药材,一天一两二。"
"记我头上。"
"公子。"老奴算了一辈子账,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三十两,够买一船陈米。"公冶乾说,"买不到九条人命,也买不到九份忠心。这笔账,是老奴四十年里,头一回见着赚头的。"
我笑了:"账先生,以后这样的赚头,多的是。"
早上,留下的伤员跪在廊下,要磕头谢恩。我让他们起来,说燕子坞不兴这个。
九个船工,七个留下来。留下的七个人里,有老船头,也有栓子。剩下两个伤轻,惦记着家里的船,我给每人包了五两银子,让他们回去了。
"公子,我们还能回来吗?"其中一个小子问。
"能。"我说,"随时。"
老船头把五两银子推回来,说什么不要:"公子救了命,还管吃住,老朽再拿钱,成什么人了。"
"拿着"不是给您的,是给家里娃娃的。义学开学,让您孙子第一个报名。"
老头儿的手抖了半天,收下了。
【安置伤员七人。声望+150。】
【当前声望:770。】
七天里,太湖上的消息传疯了。
慕容家的公子夜战水匪,救人不要钱,还倒贴伤药。船工们嘴里的话越传越神,传到第七天,版本已经变成"慕容公子单掌劈翻三条船,水匪跪了一湖"。
我由他们说。名声这东西,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但胖总比瘦强。
包不同这几天很反常,"非也非也"说得少了,背着手在庄里转悠,看什么都新鲜。
有天傍晚,他蹲在校场边看风波恶练刀,忽然冒出一句:"老四,你说……公子把纲要扔了,是不是早就想通了?"
风波恶收刀,抹了把汗:"想通想不通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跟着现在的公子,心里有底。"
包不同没"非",蹲在原地想了半宿。
第四天,他扭扭捏捏来找我,塞给我一张银票。"二十两,"义学算老奴一份。"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人嘴上杠了一辈子,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正。"包三哥。"义学的头一块匾,你来题。"
"非也非也!"他眼睛一亮,"老奴的字,岂能题给娃娃……"
"你题不题?"
"……题。"
老头儿当场撸起袖子研墨,写了四个大字:有教无类。
写完自己端详了半天,别别扭扭地说:"比给复国写的祭文,顺眼多了。"
全庄的人都装作没听见。
义学破土那天,太湖西岸来了三十多个船家,带着娃娃,提着鸡蛋。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邓百川主持,娃娃们排成一排,冲着太湖磕了三个头,不是冲我,是冲这片刚太平了一点的水。
三十多个娃娃,最大的十二,最小的五岁。五岁那个磕完头,爬起来冲太湖喊了一嗓子:"以后我也要打跑水匪!"
满场的大人哄堂大笑,笑着笑着,好几个船家别过脸去抹眼睛。
他们笑的不是娃娃,是这几年的日子,终于有了个盼头。
我在人群后头看着,心里那点现代人的矫情忽然就踏实了。
做好事不图回报是境界,图回报是人性。我图的是人心,人心是这盘棋唯一的筹码。
【义学破土。声望+100。】
当天下午,风波恶找上门来。"公子!"打一场!"
"为什么?"
"你夜战那天的身手,老风我看在眼里,痒了七天了!"
躲是躲不掉的。我陪他去了校场。
风波恶的刀,快、狠、直,是把好刀,可惜刀刀往人身上招呼,不留后路。我们拆了三十招,我全程只用参合指,点他腕、肘、肩。
第三十一招,我抓住他一个破绽,斗转星移借力打力,他整个人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再来!"
他又扑上来。五十招后,他坐在地上喘粗气,忽然咧嘴笑了:"公子,你这打法,跟谁学的?"
"跟一个被生活反复毒打过的人,"你的刀太直,直刀砍人快,砍自己更快。留三分力,刀才是你的。"
风波恶挠着头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公子,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的像个人了。"
我愣在原地。
这话从一个武夫嘴里说出来,比什么书评都扎心。
那天晚上,邓百川来书房送茶,欲言又止。"邓伯,有话说。"
"公子。"老奴就想问一句,义学的娃娃,往后管饭到多大?"
"管到他们能自己下湖打鱼。"再往后,管到他们能教别人。"
邓百川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抹了把眼睛。
入夜,庄门口来了一顶小轿。
轿里下来个精瘦老者,一双手骨节粗大,掌心黄黑,进门就往地上一杵,声如洪钟:"铁掌栾平,特来拜庄!听闻慕容公子夜战水匪,栾某手痒,讨教三招!"
公冶乾凑过来低声说:"铁掌栾平,淮北成名武师,手掌开碑,在绿林里排得上号。"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我来砸场子"的脸,忽然乐了。
名声是雪球,但光有雪不行,得有人拿擀面杖来回擀。
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当鼓,省得我自己敲了。
"邓伯,躲是躲不掉的。"我理了理袖子,"南慕容这块招牌,不擦,迟早锈死。有人愿意上门当砂纸,求之不得。"
再说,我也想试试,这具身体加斗转星移,到底够不够用。
"请。"我说,"摆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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