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站在外门灵田边上，看远处那个蹲在田垄间拔草的身影，足有一炷香时间才走过去。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再听一遍。"
林道远抬头，手上还捏着一把杂草。金丹大师姐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素白长裙上凝着露珠，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白梅。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你的第七经脉节点——"
"膻中穴左半寸。"苏浅雪替他说完，"剑气残余。三年。这些你都说过了。我想听你没说的。"
林道远沉默了片刻。那天在藏经阁门口他只说了诊断结果，没有说预后——因为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医修逻辑是否跟他的数据分析是同一套东西。
但既然她问了。
"三种功法叠加运行，"林道远说，"其中两种在你体内是良性共存关系，但第三种——被封印的那种——是一个定时装置。"
苏浅雪的脸白了一瞬。
"定时装置？"
"封印不是治疗，是压制。它把剑气残余压到你经脉网络的底层，代价是每运转一次大周天，封印就会松弛一丝。按你目前的修炼频率估算，这个封印大约在——"
他心算了一下。
"三十六个月后会完全失效。届时剑气反弹，可能会直接伤及丹田。"
苏浅雪没有说话。她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能治？"
"不确定。"林道远如实说，"我需要更多数据。你的经脉拓扑结构、剑气残余的精确位置和能量值、封印的构造方式。这些东西我现在都没有。"
"需要我怎么配合？"
这下轮到林道远意外了。金丹大师姐对一个炼气三层的"诊断"毫不怀疑就答应了，这种事情在逻辑上不太合理。
"你不问问我凭什么能做这个判断？"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一杯凉了的茶。
"三位金丹医修三年都没找到的东西，你一眼看出来了。这个理由够了。"
她顿了顿。
"而且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
"跟看实验数据一样的眼神。"苏浅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是看人。是看数据。"
林道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对不起？"
"不用道歉。"苏浅雪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望向远山，"被人当数据看有时候比被人当风景看更让人放心。"
林道远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但他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旁边还标注了一个问号。
数据采集的地点选在林道远的外门小屋里。因为这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金丹大师姐到炼气杂役的住处，传出去够外门嚼一个月舌头。
苏浅雪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林道远站在她身后，右手悬在她后颈三寸的位置。
"你的经脉拓扑跟标准图谱有七个差异点，"他说，"其中最关键的差异在第七经脉节点——膻中穴左半寸。剑气残余形成一个涡流区，直径大约零点二寸，能量值大约相当于......"
他停了一下，换算单位。
"大约相当于筑基巅峰全力一击的三分之一。"
苏浅雪的肩膀僵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三年来，她体内一直藏着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剑。
"治疗方案分三步，"林道远说，"第一步，重新打通第七经脉节点的外围通路，绕过剑气涡流区，建立辅助循环。第二步，逐步降低剑气残余的能量值——我估算需要大约四个月。第三步，解除封印。"
"封印怎么解？"
"不知道。"林道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坦诚，"封印的构造方式是金丹巅峰以上的手法，我现在没有能力分析。"
"但你至少知道它在那里。"
"知道问题在哪和能解决问题是两回事。"
苏浅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容，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花。
"那你知不知道，整个青云宗，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承认'不知道'的人。"
林道远想了想："在我的世界里，说'不知道'是科学的第一步。只有承认不知道，才会开始找答案。"
"你的世界？"
"......我是说，我的思维方式。"
苏浅雪偏过头，目光跟他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碰了一下。林道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忽然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八次降到了十四次。这种呼吸变化在医学上通常代表——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导。
"第一步方案我现在可以给你，"林道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经脉外围辅助循环的优化路线。按这个路线运转周天，可以绕开剑气涡流区。效率大约是目前的三分之二，但胜在安全。"
苏浅雪接过纸，认真地看。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道远以为她没看懂。
然后她抬头。
"你画的这些线——每一条都标注了灵气流量的理论最大值和推荐值。这个'阻力系数0.37'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道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在看数据。
"经脉壁摩擦力和灵气粘稠度的比值。用流体力学模型推导的。"
"流体力学？"
"......你可以理解为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规律。像水在河道里流。"
苏浅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天开始。"她站起来，"我会每天来找你测一次数据。"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道远。"
"嗯？"
"你看的是数据还是我？"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林道远的CPU——不，他的大脑——卡壳了整整两息。
苏浅雪没有等他的答案。推门，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裙摆都没多摆一下。
林道远站在原地。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他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问题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待后续采集更多样本再作答。
然后划掉。
又加了一行：但她呼吸频率确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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