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子说的"一件事"比林道远预想的要简单,也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掌门的内室不大,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上山峰隐在云雾间,只有山顶露出一角,像一柄剑插在云海里。
"坐。"元真子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林道远坐下,但没有碰茶杯。他在等掌门开口。
元真子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什么都有。
"你上次试炼的表现我看了。"元真子说,"灵气障碍场——你用的是波动周期计算法。对抗傀儡——你用的是运动模型拆解法。灵气稳定度测试——千分之三,把三块检测灵石都测炸了。"
林道远沉默。对方用的是"计算法""模型""拆解"这些词——不是这个修仙世界常用的词汇。
"这些东西,"元真子缓缓说,"是谁教你的?"
来了。穿越者身份暴露危机。他必须在三息之内给出一个合理答案。
"没有人教。"林道远说。
元真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林道远补充,"我觉得修炼这件事——功法也好,符文也好,战斗也好——都应该可以被拆开来看。就像拆一个机关盒,拆开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
这是真话。他在穿越前做了三十年的材料物理研究,拆解复杂系统是他的本能。
元真子沉默了很久。茶雾在他面前缓缓上升,又缓缓消散。
"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种'拆开来看'的方法,可能会拆出一些不该拆的东西?"
林道远的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
丹田里的X又动了。这次不是翻身,不是心跳——它像一只眼睛睁开了,透过他的身体看向元真子。
"掌门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元真子说,语气里有罕见的茫然,"我只是有一个感觉——很久以前,有人做过和你一样的事。然后他们失败了。"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的茶色。
"失败得很彻底。"
从掌门那里出来时天已黄昏。林道远沿着石阶往回走,脑子里回响着元真子那句话。
很久以前有人做过一样的事。失败得很彻底。
谁?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为什么失败?
他需要进藏经阁查资料。但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第一层的书他大致翻过,全是基础功法,没有任何关于历史的记录。
需要更高权限。
他绕到藏经阁的背面,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第三层窗户。藏经阁按规定戌时关门,现在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
林道远推门进去。
一层空无一人。他站在楼梯前,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二层以上,内门筑基弟子方可入内。三层以上,金丹弟子方可入内。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楼梯。
丹田里的X忽然涌出一股微弱的热流,沿着经脉往上走,停在他的眉心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像他的身体里有个东西在说"上去"。
他迈上了楼梯。
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没有任何反应。第二级,也没有。第三级——楼梯旁边的墙壁忽然亮起了一道淡淡的红色纹路,像是墙壁里面嵌着一根极细的血管。
林道远停下脚步。
红色纹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他等了片刻,继续往上走。
二层。三层。
三楼有一扇门,没有锁。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阁楼,四壁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排着玉简和纸卷。油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格。
方格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像投影一样浮在那里。一个极淡的白衣女子虚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她怀里抱着什么。看不清。
林道远屏住呼吸。
虚影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像烛火被吹灭一样消散。消散前一瞬,她的嘴唇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林道远站在原地,直到油灯忽然自己亮了。
守阁老人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林道远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看到了什么?"守阁老人问。声音比上次藏经阁深处那声低语更清晰,也更疲惫。
"一个白色的影子,抱着......"林道远回忆,"抱着什么我没看清。"
守阁老人沉默。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三万年前,"守阁老人合上书,"最后活着的几个人之一。她怀里抱的那个......"
他没有说完。
林道远等了很久,确认他不会说下去了,才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
"三万年的那种很久?"
守阁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了然。
"你看数据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林道远的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们——是谁?"
守阁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把他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去吧。"他没有回答林道远的问题,"你的朋友在找你。"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守阁老人最后一句话。
"下次再来,不要走楼梯。走数据。"
林道远回过头。
但他已经不见了。
山下柴房里,苏小小果然在等他——不过方式比较特别。
林道远推开门的时候,苏小小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画着线条和数据表。小白趴在纸边上,尾巴尖沾了墨汁,在纸上补了几个爪印。
"林大哥!"苏小小抬头,脸上沾了墨汁,两颗小虎牙在烛光下闪闪亮,"你看你看,我在学你做'数据'!"
她把纸举起来给他看。
纸上画的是小白的灵气漩涡分布图——当然是幼儿简笔画级别。但在图旁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了尺寸和位置,还在空白处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点的小人旁边写着"林大哥",一个小一点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好人(划掉)大哥"。两个小人手拉手。
林道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数据画得......很有想象力。"
"是吧!"苏小小得意忘形,"小白说我的数据做得很好!"
小白在纸上又踩了一个墨爪印,精准地盖住了那个"好"字上面的墨团。林道远忍不住想,这只老鼠的智商可能比外门一半弟子都高。
"林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苏小小忽然问。
"没有。"
"骗人。你回来的时候眉毛比平时低了这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小白也发现了。"
小白点了一下头。
林道远沉默片刻,在苏小小旁边坐下来。
"今天掌门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有人做过和我一样的事。然后他们失败了。"
苏小小歪着头:"那你害怕了?"
"......不算害怕。但是——"
"那就不怕。"
"什么?"
苏小小把手里的纸放下,认真地看过来。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出奇,里面像是住着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林大哥,我不知道你的'一样的事'是什么。但是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不是那种诗书五经的聪明,是那种......那种看到包子就能算出它的飞行轨迹、算出它为什么会被我吃掉的聪明。"
"......"
"所以你一定会成功的。因为以前做这事的人,大概没有养过一只偷果脯的老鼠。"
小白抬起脑袋,用尾巴抽了苏小小的脸一下。但尾巴尖翘了翘——那是在笑。
林道远看着这一人一鼠,忽然觉得丹田里那个X今天格外安静。
不是消失了。是待在一个让它觉得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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