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从天而降这件事,应该被写进青云宗史册。
至少林道远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被人用肉身精准地砸在了后背上。
时间是午后。地点是外门灵田旁边的草垛。林道远刚从灵田回来,靠在草垛上假寐。阳光正好,温度舒适,丹田里的X也很安静——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天降少女。
一道白影从三丈高的树杈上直接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不科学的抛物线——林道远后来推算过,按那个初始角度和速度,苏小小应该落在他左边两丈远的地方——但她落在了他身上。
脊椎撞脊椎。他的肺里的空气被撞出了至少百分之六十。
"林大哥!"苏小小从他身上爬起来,完全没有任何撞到人的自觉,"我刚才在树上摘果子!然后看到一只很漂亮的小鸟!我想去抓它!然后树枝就断了!然后我就掉下来了!你说巧不巧刚好掉在你身上!"
林道远仰面躺在草垛上,望着蓝天,做了三次深呼吸。
"你是算好的。"
"没有!真的是巧合!"
"你的落点偏移跟我计算的差了至少六尺。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最后半息改变了下落轨迹。"
苏小小眨眨眼睛:"......是小白。"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表情无辜得不像是帮凶。
林道远坐起来,揉了揉后背。他的身体虽然是炼气三层的底子,但被一个从三丈高掉下来的少女砸中脊椎,感觉跟被小沙包砸了没什么区别——这说明苏小小的体重异常地轻。按体型估算,她至少应该有八十斤,但砸在他身上的冲击力连三十斤都不到。
灵气亲和体质。他想起藏经阁某本灵兽典籍里提到过这个词。灵气主动替她卸力——就像被整个世界温柔地接住了。
"起来吧。"
他把苏小小从草垛上拉起来。少女的手心温热、柔软,指尖有茧——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和弯弯的眼睛会让人忘记那双手上的茧。
"林大哥,你今天下午要干嘛?"
"做实验。灵气密度对灵谷苗生长速度的影响,需要第七组对照数据。"
"我帮你!"
苏小小自告奋勇跟他去了灵田。然后在一个时辰之内,她踩塌了三垄灵谷苗、踢翻了两桶灵气灌溉水、把一包标记好的种子和普通种子混在了一起——最后,她不小心把一块检测灵石从桌上碰掉了。
灵石落地的瞬间,林道远伸手接住了。
很稳。千分之三的稳定度和他的手一样稳。
苏小小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然后她转身,动作过大,手臂扫翻了桌上另一块灵石。林道远另一只手接住了。然后第三块灵石从桌上滑下去——小白用尾巴勾住了。
一人一鼠一院士,保持着这个高难度动作定住了三秒。
然后第四块灵石从苏小小的袖子里滚出来——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把灵石揣进袖子里的——在地上弹了一下,精准地砸中了桌上那碗刚调好的灵气灌溉液。碗翻了。液体淌过三块灵石,灵石同时发光——
三块灵石一起炸了。
炸得比试炼场上的还彻底。碎片飞出去打在墙上、窗户上和苏小小的脑门上,把她的刘海炸出了一个奇怪的卷儿。
屋内陷入沉默。
苏小小顶着一头灵石碎屑,缓缓转头看林道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害怕再到恍然大悟,只用了不到一秒。
"林大哥,"她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
"这是一个意外。"
"嗯。"
"一个非常科学合理的意外。"
"......科学在哪?"
苏小小认真地想了想:"你看啊,第一块灵石是因为我转身太快被碰掉的,这是惯性。第二块是因为我转身太快带倒了手臂,这是动量守恒。第三块是从我袖子里掉出来的——这个确实是我的问题,但第四块是因为液体导电导致灵石内部阵法短路——这个跟我就没关系了!这是物理!"
林道远沉默片刻。
"那灵石为什么会在你袖子里?"
苏小小的表情僵住。
小白极其适时地在桌上摊开爪子,用尾巴蘸了溅出来的灵气液,写下一行字:她想偷偷测自己的灵气值,怕你不同意。
苏小小一把把小白按在桌上:"小白你闭嘴!"
小白从她指缝里钻出来,继续写:她还说如果测出来很厉害就可以帮你做实验了。
写完,小白抬起爪子,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爪印。
苏小小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像夕阳。
林道远看了看满地灵石碎片,又看了看把脸埋在胳膊里的苏小小,再看看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和一个墨色的爪印。
"下次测灵气值直接跟我说,不需要偷偷拿灵石。"
苏小小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灵石很贵的......"
"灵石确实很贵。"林道远说,"但你用灵石做自测这件事,从实验设计的角度来看——方向是对的。"
苏小小愣住。
"方向是对的?"
"嗯。不过需要优化实验方案。"林道远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明天我给你设计一套灵气检测流程。前提是——"
"是什么?"
"不许再偷灵石。"
"好!"苏小小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不偷!我保证!"
小白用尾巴指了指令苏小小袖子里剩下的两块灵石。
苏小小的脸又红了,把那两块灵石掏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小得像蚊子:"......还有这两块,忘了。"
林道远把那两块灵石收好。然后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丹田里的X又动了。这一次不是翻身,不是心跳,不是睁眼——它在发热。从丹田一路往上,穿过胸腔,穿过喉咙,最后停在——
他的眼睛。
林道远抬起头。
他看到的世界变了。
灵田里的每一株灵谷苗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它们自身的灵气场。苏小小身上的光晕比灵谷苗要亮得多,是一种温润的白金色,像有人在她的皮肤底下点了一盏小灯。而小白——小白身上那七团灵气漩涡在X的视野里变得极其清晰,像七个嵌套的精密齿轮,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但整体又呈现出完美的同步。
最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些。
是他看向藏经阁方向时,看到的东西。
藏经阁的外墙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纹路。细如发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第三层窗户的位置。在X的视野里,那道纹路像一根在发光的毛细血管——是活的。
而且它在跳动。
和林道远自己的心跳同步。
藏经阁深处。
守阁老人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木板和石砖,穿透三万年时光堆积的灰尘,望向外门灵田的方向。那里有人在用某一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眼睛看他。
"你终于能看到了。"守阁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墙壁前。墙上那道淡红色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三万年从未有过这样明亮的时候。
"第一块拼图。"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那道光,"还没归位,但已经亮了。"
他收回手,在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毛笔,蘸墨,写下了一行字:
第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第三百六十四天。第一个能看穿封印的人出现了。他的名字叫——
笔停了。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守阁老人没有写下去。
他把笔搁回笔架,缓缓坐回椅子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闭上眼睛,三万年没有笑过的嘴角,动了很轻很轻的一下。
不是笑。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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