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祈阳出门买食物，宣祈雨继续收拾屋子。
说是收拾，其实是找东西。她想找到一些能让她觉得"这里也是我家"的痕迹。衣柜里多了一半空间，清出来的旧物堆在墙角，用黑色袋装着。宣祈阳说那些都是以前的旧物，让她放书架上面，不用管。但她还是拆开了。
最上面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她打开。里面是照片。第一张是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母亲抱着她，宣祈阳站在最边上。他那时候还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往下弯，不像现在——笑是有的，但眼睛不弯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第二张是父亲的驾驶证。塑封已经起泡，照片里的人脸有一半模糊了。她拿近了看，拇指挡着父亲的下半张脸，只看那双眼睛——和宣祈阳不像。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第三张是剪报。她从没看过这张剪报。纸质发脆，折痕已经裂开了半边。标题是"沪陕高速发生追尾事故，四人死亡"，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她读完了整篇报道——七百字，没有提到父母的名字。报道里写，涉事的有好几辆车，其中一辆载着一家三口，夫妻当场死亡，后座的孩子被救了出来。
她把剪报放下来。手指在发抖。
不是不知道那天的事。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她当时就坐在后座。哥哥不在车上。是这些冷冰冰的字，把那天又撕开了一遍。报道里没提她的名字，也没提哥哥——因为哥哥根本不在那辆车上。她只是一个"后座的孩子"，一个没有名字的、从死人堆里被救出来的注脚。
事故那天，哥哥在学校，接到电话赶回去的。她一直记得他出现在医院走廊上的样子，脸白得没有血色，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这一个多月，她一直住在亲戚家，可她坐不住。最后，还是拖着箱子来了这里。
她放信封在书架上时。看到一件东西——一张旧照片，比全家福皱得多，像是被捏过又被小心地抚平。照片里是宣祈阳，高中时候的样子，头发比现在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站在树下，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但右边那一半被撕掉了，只残留一个模糊的衣角，像是校服的袖子。
宣祈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被擦过，但还能依稀辨认——"诗云"。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她把所有东西塞回信封，封口折了两道，像要把什么关住。然后坐在床边，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这一个月，她为父母哭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发现，在这个"家"里，在她唯一的亲人身上，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外面的天阴了。预报说下午有雨。
宣祈阳在上课。大二的专业课，阶梯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光，但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他在听课，也在走神。走神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偷懒，是常态。他需要分出很多精力去维持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表情、语气、回应别人时的节奏。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本能，对他来说是需要不断计算的事。
老师在讲什么他没听进去。昨晚直播到凌晨，下播之后洗了碗，把宣祈雨落在客厅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躺到地铺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说的所有话、要做的所有事。然后他想起宣祈雨昨晚说"哥，你能不能别睡地上了"，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不像。
他今天应该去超市买一床折叠床。
下课铃响了。他收拾东西往外走。
公交站离校门口五分钟。他不赶时间，走得慢。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快下雨了。
他在站台停下来。有个人蹲在车站广告牌后面，缩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宣祈阳看过去。
有一个狐狸，在他眼前闪了一下，是一个cos异德的女孩子，宣祁阳对同好向来是没有抵抗力的。
公交车来了。他把伞给她。
他淋湿回家的。到家的时候，宣祈雨在厨房。她背对着他，正在洗菜，动作比平时慢。宣祈阳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往上耸着，像是用力捏过什么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宣祈雨没回头。
晚饭吃得安静。电视开着，播的什么谁都没看。吃到一半宣祈雨放下筷子，说："我在你那些旧东西里，看到爸妈的剪报了。"
宣祈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她说。
"怕你看了不舒服。"
"我现在也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咬得清楚，"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宣祈阳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放下。
窗外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遮雨棚上。
"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以后你看到什么——不管是什么——回来了告诉我。"她转过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在哭，"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只要告诉我。行不行？"
宣祈阳看着她。厨房的灯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他忽然又想起下午公交站看到的那个"狗"——如果他告诉她自己把一个人看成了湿透的土狗，她会怎么想。她会害怕吗。她会觉得他奇怪吗。她会觉得这个唯一的家人，其实也不像个"人"吗。
但他还是说了声："好。"
宣祈雨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她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再问那张撕了一半的照片。
她也没有问他，"诗云"是谁。
有些问题，她现在不敢问。
那天晚上，宣祈阳给那个灰色的头像发了条消息。有些话，他没法对妹妹说，只能讲给这个素未谋面的运营听。
"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公交站。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狗。"
"沉默"的灰色头像亮了一下。过了几秒，对面回了一行字："那你现在呢，看清了吗。"
他没回。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遮雨棚上，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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