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祈雨是周六接到陈默晗消息的。
"我在校门口拿了你的休学资料,老师让我带给你。你方便吗?我下午路过你那儿。"
宣祈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休学手续拖了快一个月,她几乎忘了这回事。她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你吃饭了吗?没吃就在我家吃。"
发完她才想起,家里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哥下午在家。"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句。
陈默晗回得很快:"那正好,我还没见过你哥。总听你说。"
宣祈雨把手机放下,心里没来由地有点乱。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家"这个字,现在听起来,既踏实,又陌生。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宣祈雨去开门。陈默晗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看人时先停在对方脸上,停半秒,才说话。
"好久不见。"陈默晗笑了一下。
"快进来。"宣祈雨侧身让她进门。
客厅里,宣祈阳坐在电脑前,听见动静,回过头。
"哥,这是陈默晗,我高中同学。"宣祈雨说,"她帮我送休学资料。"
宣祈阳站起来。他今天没直播,穿着件旧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和镜头前那个"XYang"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好。"他点了点头,客气,但隔着距离,"我是宣祈阳。"
"我知道。"陈默晗说,"总听祈雨说起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停在他脸上。宣祈阳觉得她的目光很轻,像羽毛,落下来没有一点重量,可你偏偏能感觉到它。
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别开了一点眼:"你们聊,我去烧点水。"
他往厨房走,路过陈默晗身边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水烧上了。宣祈阳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两个女孩压低了声音说话,夹杂着轻轻的笑。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久没这样了——有两个人的声音,不只有游戏里的音效和弹幕滚动的白噪音。
他把水端出来,倒了三杯。陈默晗接过,说了声谢谢。
"你打游戏吗?"宣祈雨问陈默晗,指了指桌上的干员立牌。
"玩过一点,不多。"陈默晗抿了一口水,"方舟太费时间了,我玩不动。"
宣祈阳没插话。他坐在离她们稍远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可陈默晗注意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屏幕上的页面停在一处,好久没滑动。
"你哥挺安静的。"陈默晗小声对宣祈雨说。
"他平时不这样。"宣祈雨也压低声音,"直播的时候话多得很。"
"直播?"
"嗯,他做游戏直播。"
陈默晗"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可宣祈雨没看见,她低头喝水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陈默晗说想去看看宣祈雨的房间。两个女孩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
宣祈阳一个人在客厅,松了口气。
卧室里,陈默晗打量了一圈。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她瞥了一眼,里面是张旧照片,看不太清,像是一家人。
"你住这儿习惯吗?"陈默晗坐在床边。
"还行。"宣祈雨靠着书桌,"比以前住校强。"
"你哥……人怎么样?"
宣祈雨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着的房门上。
"他对我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虽然有时候,我看不懂他。"
"怎么个看不懂法?"
宣祈雨没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还是阴的,预报说晚上有雨。
"就是觉得……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对谁都笑,可那个笑到不了眼睛里。"她顿了顿,"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亲人了。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可有时候我坐在他旁边,还是觉得他离我很远。"
陈默晗看着她,没说话。她在心里把"唯一的家人"这五个字,轻轻记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晗才轻声说:"远的人,可能只是不敢让人靠近。"
宣祈雨转过头看她。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陈默晗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那天陈默晗待到傍晚才走。宣祈雨留她吃晚饭,她推说晚上还有事。临走时,宣祈阳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有空再来"。
是那种熟悉的声音,她明白了。
陈默晗走出楼道,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这真巧。老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还没亮。宣祈阳站在门口,逆着屋里的光,看不太清表情。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关上了门。
陈默晗走在路上,天已经黑了。风有些凉,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在想宣祈雨那句话——"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在想宣祈阳那个客气的"你好"。
她在想,屏幕那头的"XYang",会跟"沉默"说"家里最近多了一个人",说"有时候会分不清人和动物";而屏幕这头的宣祈阳,站在她面前,只说"你好"和"有空再来"。
这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
陈默晗回到家,进了出租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她放下包,洗了脸,打开电脑。
运营后台里,昨晚的数据已经出来了。她扫了一眼,观看时长还在掉。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和"XYang"的对话框。
"今天状态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等。窗外真的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
过了十几分钟,对面回了。
"还行。今天家里来了人,是我妹的同学。"
陈默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宣祈阳对着现实里的她,只说"你好";对着屏幕里的她,却肯说"家里来了人"。而那个"来了的人",此刻正坐在这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假装自己只是个关心他数据的运营。
她打了一行字:"人多热闹,也挺好。"
发出去,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像在敷衍。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宣祈阳发来了一段话。
"有时候我觉得,现实里的人认识我,认识的是那个会直播、会说笑、会把每件事都安排好的人。可那不是全部的我。真正的我……我说不清楚,可能连我自己都不认识。只有在这里,对着你,我好像能说一点真话。虽然我连你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默晗盯着屏幕。
雨越下越大了。窗台上的雨珠汇成细流,往下淌。她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脸上有点烫。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在听。"
那晚,宣祈阳对着这个灰色的、从未谋面的头像,说到了凌晨。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几公里外的一间小屋里,那个头像的主人,正隔着屏幕,一遍遍地读他发来的每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
可是她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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