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祈雨最近开始习惯两件事。
第一件是买菜。早上宣祈阳出门后,她去楼下的菜市场,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摊主认识她了,见面就笑:"又给哥做饭啊。"她点头。一开始她说"我们两个吃",现在她直接说"我哥"。这个称呼说顺了嘴,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贴身。
第二件是等。晚上宣祈阳直播,她在自己房间,耳朵却留在客厅。等听到他下播的动静——椅子腿刮地、水杯放桌、脚步声往浴室走——她才松一口气,好像这一天才算真正结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从雨夜拖着行李箱进门那天就开始了。她把一个家的样子,一点点搭起来。菜,饭,等到半夜的灯。搭着搭着,她就成了这个家里那个守着的人。
这天下午,她炖了一锅汤。小火,慢慢煨,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这像不像一个妻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把它藏回去,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没到心里去。
下午的图书馆,人最少。
陈默晗抱着一摞要还的书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宣祈阳。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看得很慢,手指压着页角,偶尔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好巧。"
宣祈阳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又是那个笑——从直播镜头里借来的笑。陈默晗在心里叹了口气。
"坐。"他把椅子边的包挪开。
陈默晗坐下,把书放好。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安静了几秒。她先开口:"祈雨最近怎么样?"
"她在家做饭。"祈阳说,"最近都是她做。"
"她手艺好。"
"嗯。"宣祈阳顿了一下,"比我强。"
话题绕到宣祈雨身上,就绕不出去了。陈默晗发现,只要聊到妹妹,宣祈阳的话会多一点点,语气也软一点点。那些关于直播、关于数据、关于他自己的事,他都绕着说;可一提到宣祈雨,他肩膀就松下来,语速慢下来,眼睛里也有了点真的东西。
"她休学的事,怎么说了?"陈默晗问。
"还在拖。"宣祈阳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手续没办完。"
"你多上上心。"
"她懒得想。"他笑了一下,这次那笑里有一丝真的无奈,"她好像不打算回去了。"
陈默晗没接话。她读得出来,宣祈雨不是没想,是害怕。怕一回到学校,这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家就散了,怕自己一松手,哥哥又变成那个在公交站把别人看成动物的人。
这些她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她注意到宣祈阳面前那本书。是一本游戏原画设定集,很厚。摊开的那一页是一张干员插画,构图很有张力,人物站在废墟上,背后是半轮残阳。
宣祈阳盯着那幅画,已经盯了很久。
"你在看这个?"陈默晗问。
"嗯。"他回过神,"画得挺好。"
"谁画的?"
"不知道。"宣祈阳低头看了一眼画页角落,那里只有干员的名字,没有画师署名,"挺厉害的,能画出这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只说,"情绪。"
陈默晗记住了这个画面。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宣祈阳看那幅画时,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不是走神,不是防备,是一种短暂的、沉浸的专注。像他这样的人,能对着一张画安静下来,不多见。
她走的时候,宣祈阳送她到图书馆门口。天又阴了,预报说晚上有雨。
"你带伞了吗?"他问。
"带了。"陈默晗拍拍包。
"那路上慢点。"
陈默晗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宣祈阳还站在门口,没进去,正低头看手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给谁发消息。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晚上十一点,宣祈阳下播。
陈默晗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后台数据开着,她一条条扫过去:观看时长、弹幕量、新增关注。数据都还稳,甚至比前几天好一点。
然后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XYang:在吗。"
陈默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现在不打字,就看着那个灰色头像。
"在。"她回。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今天图书馆碰见我妹同学了,聊了一会儿。她说我妹妹手艺好。我回家的时候,我妹炖了一锅汤,一进门就能闻见。"
陈默晗盯着这几行字。她知道他说的"妹同学"是谁。她比屏幕那头的人更清楚。
"家里最近多了一个人。"宣祈阳又发来一句,"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一个人,想吃什么随便对付一口。现在一到饭点,家里就有人等你。"
陈默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知道宣祈雨是怎么把菜一样样买回来,怎么把饭一点点做熟,怎么在客厅里等他下播。这些,祈雨跟她说过,她自己也读出来过。
可现在,这些事从宣祈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温度。他是在对"沉默"说,不是对陈默晗说。他不知道屏幕这头坐着的人,今天下午还和他面对面坐在图书馆里,还看着他对着那幅画出神。
"有人等你回家,不是挺好的吗。"她打了这行字,发出去,又觉得太轻。
"是挺好。"宣祈阳回得很快,"就是有时候会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家。"
陈默晗看着这行字。
窗外真的下起雨来,细密的,打在宿舍的窗上,滴滴答答。
她想了很久,只回了三个字:
"怎么不算。"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滴被定住的雨。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她坐在"沉默"的位置上,听着宣祈阳说那些他绝不会对"陈默晗"说的话。她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听见雨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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