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晗的一天是从记账开始的。
六点半，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把昨天的开销记上：食堂两顿，十一块；打印资料，四块；公交，两块钱。合计十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又在本子最后一行添了一句：本月剩余，四百六十三。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卷了边，内页密密麻麻。记到后来，她习惯在每页最下面写一句话，给未来那个"可能会好起来"的自己看。这个月她写的是："撑到月底就行。"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去水房洗漱。冷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镜子里是一张安静的脸，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昨晚她和宣祈阳聊到很晚。
确切地说，是她坐在"沉默"的位置上，和宣祈阳聊到很晚。
现在白天了，那个位置空了。她又变回陈默晗——大二的学生，勤工俭学，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每个月拿着不多的一点钱，其中一部分还要应付一个她不想接、但不得不接的电话。
上午两节课。上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没看，也没接。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个号码她存成了"陌生号码"，其实那串数字她倒着都能背出来。
下课铃响，手机还在震。她走到楼道尽头，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已经打了四个未接。
她按了拒接，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回了教室。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一个人。打了两个素菜，一碗免费汤。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地吃，脑子里想的不是饭，是账。
父亲又输钱了。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前两次，她想办法填上了。她的奖学金、她勤工俭学的钱、她省下来的每一分，都像填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念书，是在给一个赌徒补窟窿。
可她不能不接。那个人再烂，也是她爸。
下午没课。她去了勤工俭学的岗位——图书馆，整理还回来的书，扫码，归架。动作机械，她做得很快。推着一车书在书架间穿梭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宣祈阳坐的那个位置。
那本画册还摊在那里过。那张干员插画，她后来特意去查了。画师的名字藏得很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也是翻了好几页才找到。
画师叫柳梦理。
她当时愣了一下。同校的，美术专业。她没跟宣祈阳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查。也许是昨天宣祈阳看那幅画的眼神，让她放不下。那种专注，她只在"沉默"的聊天记录里见过他描述自己，从没在现实里见到过。
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画出让宣祈阳安静下来的东西。
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门锁好，拉上帘子，打开电脑。
后台数据。
这是她一天里最安静、也最像"陈默晗"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她是"沉默"。直播间里几万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屏幕这头坐着的这个女孩，就是那个每天催开播、控节奏、盯着数据的运营。
她一条条看过去：昨天观看时长，比前天跌了一点；弹幕量持平；新增关注倒是涨了，来源里有一小部分指向同一个切片账号。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个新号，做的切片很专业，节奏、字幕、配乐都讲究。
她记下了这个账号。
然后她拉到最下面，看"XYang"最近的数据曲线。
一条线，起起伏伏，最近几天在小幅下滑。她知道原因。宣祈阳的状态不稳，直播的时候话少了，有时候会走神。观众是敏感的，主播心不在焉，数据就会往下掉——不是掉得很厉害，是那种慢慢冷下去，从指尖凉起来的感觉。
她盯着那条曲线，忽然想起昨天宣祈阳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会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家。"
她当时回了三个字："怎么不算。"
现在她看着数据，忽然有点后悔。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可她又想不出更重的话。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家到底算什么。
她的家是一本旧账本，是一个不敢接的电话，是每月月底的四百多块钱。
她拿什么去告诉别人，家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
她瞥了一眼。又是那个号码。第五个了。
她没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宿舍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她盯着后台数据，把宣祈阳近期的观看时长又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她不想承认的结论：
他最近，在直播里说的话，比私下发给"沉默"的话，少得多。
换句话说，他越来越把真心话留给屏幕这头的这个"陌生人"，而不是直播镜头前的那些观众。
这个发现让她心脏抽了一下。
她是那个"陌生人"。她离他的真心最近，可这份近，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她每次回他的消息，都像在偷东西——偷走一个本该属于"真正的陈默晗"的位置，坐在上面，听他讲那些他绝不会对学妹讲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坐多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合上电脑，又打开那个旧本子，在今天的开销下面，添了一笔：公交，两块钱。
然后在最下面，她犹豫了很久，写了一句：
"我今天查到了画那幅画的人。她叫柳梦理。我有点怕。"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关灯，躺下。
手机在枕头边又亮了一下。是宣祈阳发来的消息，发给"沉默"的：
"今天直播状态不好，可能让很多人失望了。"
陈默晗盯着这行字，在黑暗里，慢慢地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没事。我在。"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滴没干透的旧痕。
她闭上眼。夜还长，而她心里有账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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