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C区的水泥地上,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世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崩得飞快。
广播里的女声一天比一天急。第一天,还是"灾变范围扩大,请市民配合登记"。第二天,变成了"通讯即将中断,请优先保护异能者"。到第三天,干脆只剩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再没人说话。
天上那道红色的裂缝没有合上,反而越裂越宽,像要把天整个撕成两半。
夜里,丧尸会攻城。
我躺在C区的水泥地上,能清清楚楚听见外面的声音。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成百上千只脚拖过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撕裂喉咙的嘶吼,和零星响起的枪声。第一夜,枪声最密,像炒豆子,响了一整夜。到第二夜,枪声就稀了,变成一下、一下,隔很久才响一声。我知道,那是子弹快打光了。
第三夜,城墙那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异能者冲锋时的呐喊。王胖子的火,瘦猴的拳头,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异能,在城墙外炸成一团。火光,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
我躺在最角落的格子里,盯着那团火光,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活着"这件事,是这么近,又这么远。
食物,一天比一天少。
第一天,C区还能领到一包饼干、半瓶水。第二天,饼干变成了一块压得铁硬的压缩饼干。到第三天,发放点的人直接摊开手:"没了。粮食库空了。上头说了,异能者优先,其他人,自己想办法。"
"C区的人怎么了?"有人挤上去,红着眼吼,"我们也是人啊!"
"你们?"发放点的人冷笑,"你们连个像样的异能都没有,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现在外面丧尸那么多,有种自己出去找。"
人群里炸了锅。
"凭什么!我们也要活!"
"就是,觉醒异能又不是我们能选的!"
"老子好歹是D级,凭什么跟F级的废物一个待遇!"
吵到最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矛头突然转向了我。
"就是他!那个饿不死的!"一个干瘦的男人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C区就他异能最废,连个D级都算不上。要牺牲,先牺牲他!"
"对!饿不死哥,你不是饿不死吗?"另一个阴阳怪气地笑,"那正好,你出去找物资,饿不死嘛!"
"是啊,他不用吃饭,最省粮食,凭什么跟我们一样领配给!"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一个个把矛头往我身上戳。
墙倒众人推。我太熟悉这个场面了。
在公司,是我背锅。在庇护点,是我垫底。现在末日里,他们想让我第一个死。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F级卡。卡片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都吵什么!"一个黑制服挤进来,扯着嗓子喊,"再吵,全都清出去喂丧尸!"
人群瞬间安静了。
可那道盯在我身上的、恨不得我马上去死的目光,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铁栅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S级丧尸!城东方向出现S级丧尸!"
"快关闸门!快!"
事情,比我预想的更糟。
一只S级丧尸,冲垮了城东的临时防线。它一路撕开三道路障,冲进了内城。A区的异能者倾巢出动,围剿了整整一个下午,死了十七个人,才勉强把它赶出核心区。
代价太大了。
而庇护点的管理层,做了一个决定——用"诱饵",把那只S级丧尸,引到远处去。
至于诱饵是谁,答案,几乎明摆着。
"C区,F级,无战斗价值者,编入诱饵组。"广播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名单如下——"
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林默,出列。"
两个穿黑制服的人,穿过人群,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格子里拽起来。
"凭什么!"我挣扎着喊,"我没有战斗价值,但我也没犯错!你们这是杀人!"
"杀人?"拽我的制服男笑了,笑得像听了个笑话,"丧尸不把你当口粮,那才叫怪。老实点,为国家做贡献,死也死得光荣。"
"C区其他人呢?"我回头,冲着那群刚才还叫嚣着"先牺牲他"的人喊,"你们就看着他们拿我去喂丧尸?!"
人群一片死寂。
刚才还恨不得我马上去死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只有那个干瘦的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饿不死哥,你不是饿不死吗?正好试试。"
我盯着他,忽然就笑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这么畜生。
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曾经一起排队领饼干的脸,没有一个人,肯为我说半个字。有几个,甚至在我被拽着经过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我身上的"废物"会传染。
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全组捅了篓子,主管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肯替我说句话。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人世间最凉薄的样子了。
原来,还能更凉薄。
他们拽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干瘦的男人,他还在笑,笑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记下了那张脸。那张脸,和三天前公司里,那些把所有错都推给我的同事,一模一样。
我记下了,一张,都不会忘。
他们把我押出C区的时候,我身上,除了那件薄外套,只被允许带走两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西瓜刀。
一块裂了屏的破手表。
"记住,把丧尸往南引,越远越好。"到了东郊的废弃收费站,制服男跳上车,冲我喊,"引不走,你就死远点,别把丧尸带回城!"
引擎轰响,车子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团尾灯,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四周,安静下来。
我站在废弃收费站的顶棚下,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西瓜刀。刀柄冰凉,锈迹蹭了我一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烧成一片暗红,偶尔有火光一闪,紧接着是隐隐的枪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破手表。秒针"嗒、嗒、嗒"地走。
我数了数。从被扔下车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可我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
我攥紧了那把西瓜刀。刀柄上,锈迹和我的汗,混在一起,又凉又黏。
我试着深呼吸。可吸进来的空气,也带着一股腐臭味。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要黑了,丧尸,该出来了。
"饿不死。"我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像在念一句咒,"林默,你他妈就是饿不死的命。"
话没说完,我听见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从南边,一点一点传来。
我抬头。
暮色里,一个身影,站在收费站外的马路中央。
它有三米多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硬壳,像一层凝固的血。它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两只没有眼白的眼睛,黑洞洞的,死死盯着我。
是那只S级丧尸。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它没动。它就那么歪着脖子,盯着我,像在打量一块送上门的肉。
我握紧了西瓜刀。刀柄,在我手心里止不住地抖。
"别、别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收费站的柱子上。
那只丧尸,忽然咧开了嘴。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笑"的表情。然后,它动了。
快得我根本反应不过来。我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下一秒,它已经欺身到我面前。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狠狠咬向我的脖子。
"噗嗤——"
我听见自己皮肉被咬穿的声音。
剧痛,从脖子瞬间窜遍全身。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世界在我眼前,红成一片。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S级丧尸,突然僵住了。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暗红色的硬壳,"咔咔"地龟裂,从咬住我脖子的那张嘴开始,一层层往下坍塌。它的肌肉萎缩,皮肤凹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它松开了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散了。
我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疼了。
刚才还剧痛无比的脖子,现在……一点伤都没有。我伸手去摸,光滑的,连个牙印都找不到。
而我的身体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强烈的、从未有过的饱足感。
就像……刚饱饱地吃了一顿。
我愣住了。
眼前,那块红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吞噬完成。】
【已吸收能量:S级·变异核心。】
【当前状态:饱足。】
我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那个字,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吃……"
我缓缓抬头,看向南边。
暮色深处,城市的废墟里,此起彼伏的,全是丧尸的嘶吼。
它们,在我眼里,忽然变了。
不再是一张张吃人的嘴。
而是一桌子,会自己走路的——
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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