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张凡是被腥味呛醒的。
那股土腥气浓得堵鼻子。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水缸后面,半块砖从土坯缝里露出来。砖面上,一只眼睛。
线条简单,雕得很深。月光底下,那只眼睛像活的。
三个时辰前,这村子还正常得很。
傍晚进村的时候,炊烟起了,小孩在巷子里跑,脚步声啪嗒啪嗒响。玄机子摸出酒葫芦,跟搓草绳的老头蹲在石碾子旁边喝了一口。张凡站在旁边看。
十几间土坯房,两间塌了半边,剩下的都亮着灯。窗户纸后面有人影在晃。
正常得很。太正常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路边碎瓦的断口蹭了一下。新断的。房子塌了没多久,村里没人在意。窗户纸后面的影子晃来晃去,一个姿势。
张凡站起来。怀里的砖烫了一下。
半夜把他呛醒的那股腥味,就是那时候钻进鼻子的。
张凡爬起来,把砖从墙缝里抠出来。青砖,断口是红的,像被火烧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不认得,但字形跟玉上的纹路很像。
怀里古玉骤然滚烫。银色纹路亮了。那只刻在砖上的眼睛,跟着亮了。
一眨。
画面灌进来。一排人站在地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照不到脚下,但照出了他们脸上的东西。全是黑的。没有五官,整张脸就是一团浓墨。他们在地里挖什么。挖着挖着,地里冒出一股黑气。跟张凡丹田里那团黑一模一样。黑气缠住胳膊、腿、脸。然后他们就不动了。站在原地,手还举着火把,人已经没了。
画面碎掉。
张凡蹲在地上喘气。砖上的眼睛已经不亮了,但砖面裂了一道缝,从眼睛中间直直裂下去。
他抬起头。
窗户纸上的影子还在。那个晃来晃去的影子,停了。
张凡没动。砖在手里,裂缝里往外渗东西。很细,很慢。像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水。
门外面有脚步声。啪嗒。啪嗒。跟白天小孩跑过去的声音一样。慢慢往这边走过来。
张凡把砖塞进怀里,推醒了玄机子。老头睁开独眼,看了一眼张凡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鼓起来的那块砖。没问。
走。
两个人从后窗翻出去。脚刚落地,前门响了。吱呀一声。有人走进屋里。脚步声在土炕旁边停住。停在那里,不动了。
张凡蹲在窗根底下,指甲抠进土里。砖在怀里越来越烫。他听见屋里那个人在呼吸。吸。吸。吸。一直吸,没有呼。
玄机子拽了他一把。两个人贴着墙根,摸到村口。晒谷场上那个搓草绳的老头还坐在石碾子上。月光底下,他手里的草绳一直搓一直搓,但草绳早就搓完了,他在搓自己的手。
张凡停下脚步。玄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凡低声:村里人,是不是早就——
老头没接话。他看着张凡怀里的砖。拿出来。
张凡把砖掏出来。裂缝比刚才宽了,细碎的水痕从缝里渗出来。不是水。是血。血在砖面上慢慢流,流到那只眼睛的位置,停下来。
老头盯着那块砖,独眼半天没动。过了几息,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陈家坳的方向,独眼里没什么表情。
三年前,我左胳膊丢在赵家坳。也是这种砖。也是这种黑。他转头看了张凡一眼,你丹田里那团黑,就是从地里出来的东西。活的。
张凡脚底下慢了半拍。
昨天晚上你用玉了。老头说,目光扫过张凡泛白的指尖。
用了多久。
张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盖白了三分,比前天多。几息。
你丹田那团黑,它也在吃你。每用一次玉,它就大一点。你师姐把你体内的问道石封了七年,你现在每开一次,就是在喂它。
张凡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头眯着眼,你越用,死得越快。而且你死之前,那东西会先出来。
他转身继续走。
张凡站在原地。风从山坳里灌出来。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砖。
砖面上的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些。
血还在流。
他把砖攥紧,追了上去。跑出陈家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张凡看见他举起了一只手。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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