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不到他的脸。
但张凡看见他举起了一只手。
阿凡。
声音从槐树底下飘过来。张凡后背一炸。
这个声音他听了七年。每天傍晚辨药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念:陇西,三年生,秋日采挖。
苏伯。
张凡往前迈了一步。玄机子猛地伸手拦住他,独眼死盯着槐树底下那个人影。
别动。
苏伯从树荫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张凡看清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胡茬、左眉上一道旧疤。但他右边的眼珠子,全黑了。眼眶里像塞了一颗墨珠。
苏伯的右手抬着,一直没放下。那只手僵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又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阿凡,过来。
张凡没动。怀里的砖突然烫得吓人。他低头一看——砖缝里渗出来的血正往他衣服里渗,热得贴肉。
古玉也跟着烫。
苏伯,你——
过来。苏伯的声音变了。像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挤。
玄机子把张凡往后拽。空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独眼始终没离开苏伯。
晚了。老头低声说,三十年前就晚了。
苏伯歪了歪头。他的脖子发出咯吱一声。然后他笑了。嘴咧开的幅度太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你认得我。
赵家坳。玄机子说,你也在。
苏伯脸上的笑没了。那只黑眼珠子转了一下,转向张凡。
砖在他身上。苏伯说,给我。
张凡怀里一空。古玉自己飞了出去。
不对——是砖飞了出去。那块裂了缝的青砖从张凡怀里蹿出来,悬在半空,裂缝里涌出黑气,缠住了苏伯的胳膊。苏伯的手终于放下了。
整条右臂耷拉下来,像断了的绳子。
快跑。”玄机子一把将他推向村外,这已经不是人了。
张凡没跑。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手伸进怀里,攥住了古玉,催动了它。
银光炸开。
苏伯的动作顿住。张凡眼前灌进画面——
苏伯站在陈家坳的地里。旁边站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苏伯手里的火把比别人都矮一截。他们在挖什么。土里翻出黑气。黑气先缠住了苏伯的手。他没躲。
苏衍。有人在喊他,退后!
苏伯没退。他把黑气往自己身上引,右手掐了个诀。黑气被他吸进右臂,胳膊当场黑了。他用左手把旁边几个人推出去,自己站在地里,任黑气往身上爬。
他一个人在下面扛。扛了三十年。
画面碎掉。
张凡跪在地上。眼眶发酸。他明白了——苏伯当年在地里,用自己一条胳膊封住了黑气。封了三十年。陈家坳的人早就死了,苏伯一直在扛。
你——张凡刚开口,喉咙一甜。古玉的反噬来了。
指甲盖从白变黑。三片。
然后他闻不到苏伯身上甘草混陈皮的气味了。
那个味道从记忆里被抽走了。干干净净。
张凡愣住。古玉在吃他——每用一次,它不只要指甲,还要别的。
玄机子冲上去了。
空袖子一甩,那截残袖里弹出一柄短刀。刀刃泛着青光。老头身子矮下去,贴地一刀,砍在苏伯膝盖上。
苏伯站着没倒。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杀不死他。玄机子喊,他体内的东西跟赵家坳底下连着。你越打,它越活。
张凡爬起来。怀里玉坠硌着胸口。他突然想起师姐那句话——她用最后一口气封了三次。
三次。护命。
他攥紧玉坠,看向苏伯。苏伯的黑眼珠子正盯着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终于垂下来。
苏伯的嘴动了动。
你师姐……
张凡往前一步。
……不是苏家人。
张凡站住。
苏伯咧嘴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笑。嘴角没有裂开。黑气从他胳膊上退了一寸。
三十年前……我在赵家坳捡到她。她跟赵家坳底下那东西……一样。
苏伯的黑眼珠里淌出一滴黑水。像泪。
她不是人。阿凡。
风停了。
张凡站在原地,手心里玉坠烫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伯已经转过身,朝陈家坳走回去。走得很慢。每一步脚底下都渗黑水。
苏伯!
苏伯没回头。他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
跟槐树底下那个姿势一模一样——在挡人。
别跟来。
张凡想追。玄机子拽住了他。老头的独眼里有东西在转,半天没落。
他还能撑一会儿。老头说,撑不了多久。等那东西彻底出来了,陈家坳方圆十里,一个活口都留不住。”
张凡看着苏伯的背影。苏伯走进村口,走进那片黑。槐树底下,人没了。
砖掉在地上。裂缝已经合上了。
张凡捡起砖。砖面上那只眼睛,闭上了。
他低头看向玉坠。金色微光还在跳。师姐还在。
她不是,人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凡攥紧玉坠。
走。他对玄机子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找她。张凡把砖塞进怀里,硌得胸口疼,不管她是什么。她弹了我七年的脑瓜崩。
他迈步往前走。鞋带又散了。
这次他蹲下来,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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