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我心里都搁着那件事。
城西土丘上望出去的那片山河,学馆里老先生那句“盛名之下,往往是重负”,还有巷口那个蹲在墙根画字的邋遢老者。那老者后来再没出现过,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还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这日休沐,父亲许我半日闲,我便独自出了府,往南市的集上去。
阳翟的南市是这座城最热闹的地方。卖粟的、贩布的、修履的、卜卦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麦的香气、鱼摊的腥气、烤饼的焦香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我穿行在人群里,看货比价,听人闲谈,心里却另有一桩事——我想听听市井之人口中的秦国,想看看这满城百姓,是不是真的像朝堂上那些人说的那样,浑浑噩噩,不知大祸将至。
走过一家粟摊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回头一看,街角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人人伸长脖子。人群当中,一个泼皮正拽着一个老者的衣领,大声喝骂:“老东西!你那双脏履蹭了我的袍子,就这么走了?”
那老者佝偻着背,衣袍破旧,鞋上沾着泥,怀里抱着一根枯树枝,被泼皮揪得踉跄,却也不求饶,只一声不吭地站着。泼皮越发得意,扬手就要往老者脸上招呼。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没人上前,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沾上干系。我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泼皮的手腕。
“住手。”
泼皮回头瞪我,见我是个半大少年,登时冷笑:“哪来的小崽子,多管闲事?”
我不与他争辩,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到他面前:“这位老丈蹭了你的袍子,是他的不是。这几枚钱,权当赔你的衣裳。”
泼皮盯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的衣着,眼珠转了转,一把抓过铜钱,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我转向那老者,道:“老丈,你没事吧?”
老者却不看我,只低头掸着衣上的尘土,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我有些意外:“老丈笑什么?”
“笑你这小娃娃。”老者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口深潭,“你替人出头,掏钱免灾,倒是个好心肠。可你想过没有:今日我走了,明日那泼皮还会欺别的老人;你今日替他赔了钱,他明日还会让人再赔。你救得了几回?”
我一怔。
这问题我确实没想过。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浅。
老者却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悠悠地道:“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说说,这乱世里,安身之术何在?”
安身之术。
我立在市集当中,周遭人声鼎沸,我的脑子却飞快地转起来。这几日我读史、论政、登城望远,心里想的是国家兴亡、社稷黎民。可眼前这个老者问的,却是最实在的四个字——安身之术。
“在读书明理。”我答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读史三年,深知乱世之中,匹夫之勇、一时之利皆不可恃,唯有读书明理,方能知兴亡、辨去就、定进退。这便是我信的道理。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都有些发毛,才缓缓道:“读书明理者,天下多的是。可读书读成书呆子的,十之八九;明理明到能进退的,百无一。”
我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老者却已经转过身去,摆了摆手:“你答得不错,却也不对。想明白再来说与老夫听。”
“老丈留步!”我追上前两步,“还未请教老丈名讳——”
老者头也不回,脚步却快得出奇,三转两转,便没入了人流之中。我追到巷口,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立在巷口,怔了好一会儿,连手里攥着的半枚铜钱什么时候滑落都不记得了。
这老者说话古怪,行踪更古怪。满街的人都不认得他,可他的话,却句句戳在我心口上。“读书明理者众,知进退者鲜”——我读书读了三年,自以为通晓兴亡之道,可方才那一个问题,我竟答得如此浅薄。他问我安身之术,我却只答得出“读书明理”四个字,像是把先生教的话背了一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祖父那八个字——“盛衰有数,兴亡在人”。
祖父说“兴亡在人”,我从前以为,这个“人”字,指的是君王,是名将,是策士。可方才那老者让我明白,这个“人”字,指的也是我自己。我若不能安身,何以安人?我若不能明进退,何以论兴亡?
我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却像被谁拨亮了一盏灯。
那老者是谁?他为何会留意我一个少年?他说我“答得不错,却也不对”——若再来一次,我该如何答他那句“安身之术何在”?
读书明理,是求一个“知”;可光知,不一定会用。知道兴亡之数,却不知何时进、何时退、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那书便白读了。祖父教我“兴亡在人”,老者教我“知进退”——这两句话,似乎原是一句话。
我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走回相府门前。
正要进门,我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长街对面,墙根之下,那邋遢老者不知何时又蹲在了那里,正眯着眼望着我,嘴角似笑非笑。见我看过去,他也不躲,只慢悠悠地抬起那根枯树枝,朝我遥遥一点,仿佛在说:小子,今日之问,来日再答。
我立在府门前,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暮色渐浓,老者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转身慢步走入巷中,步履却稳得出奇。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心头那盏被拨亮的灯,忽然烧得更旺了些。
我忽然想起,学馆里那位老学究说我是“心志过重”;家宴上祖父说我“往后要吃的苦还长着呢”。他们都说我走得比旁人重、比旁人远。可今日我才知道,真正的重与远,是眼前这个连姓名都不肯留的老者——他仿佛站在天地的极高处,低头看着这满城的人,看着蝼蚁一般的兴亡成败,一眼便看穿了。
我暗暗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读书明理者众,知进退者鲜。
我不知这老者是谁,也不知他为何两次出现在我面前。可我隐隐觉得,这个邋遢老者,绝非等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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