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我满脑子都是那句“知进退者鲜”。
读书明理,是求一个“知”;可光知,不一定会用。知道兴亡之数,却不知何时进、何时退、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那书便白读了。祖父教我“兴亡在人”,老者教我“知进退”——这两句话,似乎原是一句话。
我日思夜想,总盼着能再见到那老者,把“安身之术何在”重新答一遍。
可一连三日,我翻遍了南市的每一条巷子,问遍了常在那一带走动的小贩,那老者却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再无踪影。我问卖糕的老妇,老妇摇头:“那老丈神出鬼没,说不准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小郎君找他作甚?”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道:“他有几句话,我没答好。”
老妇笑了:“那就等他再来。”
可我心里明白,那老者若不想让人找到,我就是把阳翟城翻个底朝天,也寻他不着。
奇怪的是,这三日里,我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可走在街上,那感觉如影随形——我回头,身后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人人忙着自己的营生,没有一个像在看我。可那种“被人看着”的滋味,却实实在在地贴在我后背上,怎么也甩不掉。
这日傍晚,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那道目光比往日更近了些。
我猛地回头。
街角人影一闪,一个佝偻的背影一晃,没入了旁边的巷子。那背影衣袍破旧,走得却快,三两步便不见了踪影。
我心里一动,拔腿便追。可追到巷口,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窄巷,暮色从巷尾漫过来,哪里还有人影。
我立在巷口,心口怦怦直跳。
那背影……像极了那老者。
可若真是他,他为何跟着我?又为何躲着我?我满腹疑云,却无处可问。
次日,母亲让我去城南给舅家送一篮新枣。
城南住着舅父一家,舅母性子泼辣,最是斤斤计较。往年我去送东西,她总要挑剔几句,不是嫌枣子不红,就是嫌分量不足。今日也不例外,我提着枣篮进门,她翻看半晌,撇着嘴道:“这枣小,今年你家的枣树怕是不行。”
若是从前,我少不得要辩解几句——我家枣树年年是这一树的枣,怎么就不行了?
可这话到嘴边,我忽然咽了回去。
我想起那老者的话:“读书明理者众,知进退者鲜。”知进退,退一步又如何?舅母爱计较,那是她的性子,我争这一句,争赢了也没意思,争输了反倒坏了亲戚情分。我便笑道:“是,今年雨水少,枣子是小些。舅母若不嫌,留着慢慢吃。”
舅母反倒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挑刺,只“嗯”了一声,把枣收了。
出了舅家门,我走在路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原来退一步,并不丢人。
这一日,我处处留心,凡遇争执,皆以忍让为先。卖布的和买布的理论,我绕着走;两个孩童抢石子打闹,我笑着让开;就连路上踩了我一脚的行人,我也只是摆摆手,说声“无妨”。
说来也奇,这一日竟格外顺遂,仿佛连天色都格外清明。日中时,一位相熟的族兄拉我评理,说邻家占了祖上的三尺墙基,要我与他一同去讨说法。我劝道:“三尺墙基,争来何用?伤了邻里情分,反而不值。兄若信我,此事交给我,改日我登门与邻家商议,各让一步,两家都好。”族兄瞪眼道:“你何时变得这般绵软了?”我笑道:“不是绵软,是知进退。”族兄啐了一口,终究没去。
傍晚回家时,我经过南市。市集已散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摊子还在收拾。忽然,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撞了我一个趔趄,反手便推了我一把,骂骂咧咧:“小崽子,不长眼!”
我稳住身形,没有还手,只退开半步,道:“是我没留神,老丈慢走。”
醉汉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
就在这时,我心里忽然一凛——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又出现了。
就在方才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正从某个角落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倒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看得极专注。
我猛地抬头,四下扫视。
街对面的墙根下,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身。暮色里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看得出是个佝偻的老者,怀里抱着什么。他站了一瞬,像是朝我这边点了点头。暮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恍惚觉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风大,声音被吹散了,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可不知怎的,那片刻之间,我心里竟自己冒出了四个字——
能忍,可教。
我怔住了。这四个字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又像是早就在我心里,只等他这一点头,便自己跳了出来。我站在原地,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又酸又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随即,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了人群之中,步履稳得出奇。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一喜。
是那老者!真的是他!
我拔腿便追,可市集上人来人往,我挤过人群,追到街尾,哪里还有他的影子。街尾是一条岔开的窄巷,巷口摆着一副空货担,巷中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我立在巷口,喘着气,望着那条空巷,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了。方才那一幕,他一定都看见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三日里那道目光,从头到尾都是他。他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看我如何待人,如何处变,看我这一日一日的“忍让”,究竟是真的改了心性,还是只做给他看的样子。
我立在巷口,望着暮色里那条空巷,忽然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想明白再来说与老夫听。”
原来他没有走远。他一直在等,等我想明白,等我看清自己。
可是我没有再见到他。
此后三年,我再未见过那邋遢老者。
我走过南市的每一条街,问过每一个常在那摆摊的小贩,那老者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再无音讯。只有偶尔,当我与人生执念、与人相争时,我总会忽然想起那道目光,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知进退者鲜”。
于是我便退一步。
退一步,海阔天空。
三年间,我把“知进退”三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待人、处变、临事,皆以此为尺。我渐渐不再只是个读书的少年,而成了族中长辈口中“沉得住气”的后生。父亲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前的担忧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宽慰。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仍会想起那道目光。
我总觉得,那老者还在什么地方看着我,等着我答好那句话。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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