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那年,兄长病故了。
兄长长我六岁,自幼体弱,请了多少名医也不见好。父亲为他的病操碎了心,母亲更是日夜垂泪。我陪他在榻前读了三年书,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到最后,连一卷书也捧不动了。他还总爱拿从前的事来逗我,说小时候我淘气,爬上院里的老槐树掏鸟窝,下不来,是他架着梯子把我抱下来的。
兄长走的那日,是深秋。
他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还惦记着家里的事:“子房……父亲年迈,族里……族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我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兄长的丧事办完,家里便空了半边。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朝堂的事也渐渐疏了,整日枯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旧地图出神。族中事务无人料理,渐渐地,便都落到了我身上。
起初,族里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我才十四岁,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族中长辈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谁肯听我一个毛头小子的话?我说的话,常常是长辈们听了,笑着摆摆手,便当我没说。可我心里清楚,这家里的担子,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在我肩上了,由不得我不接。
这一日,族里开祠堂议事,议的是祭田的租子。往年这差事都是族中一位堂伯管着,今年他报上来的账目,比往年少了三成。几位长辈看着账册,都皱起了眉,却没人开口。
堂伯坐在上首,不慌不忙地捋着胡须,道:“今年天旱,佃户交不上租,这是没法子的事。”
我心里算了算,开口道:“堂伯,今年雨水虽少,可我前几日去田庄看过,庄稼长得并不差。且庄上历年存粮都有账簿可查,账上写着去年存粮三百石,今年却只报了二百——这差的,难道是让旱灾吃了?”
满堂一静。
堂伯脸色一变,道:“你一个娃娃,懂什么田庄上的事?”
“侄儿不懂田庄,但懂账目。”我道,“堂伯若信得过,容侄儿明日亲自去庄上查一查账,当着众位长辈的面,把数目理清楚。”
堂伯张了张嘴,脸色红了又白。几位长辈对视一眼,有人轻咳一声,道:“子房既然愿意查,便让他查一查也无妨。”
第二日,我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把庄上的田契、租簿、存粮账目翻了个底朝天。三日之后,我捧着厚厚一叠账册回到祠堂,当众念出数目,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
堂伯贪墨的三成租子,再也瞒不住了。
他恼羞成怒,指着我道:“张子房,你一个小辈,竟敢当众打我长辈的脸!”
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堂伯息怒。侄儿不是打您的脸,是替咱们张家守祖业。祭田的租子,是供祖宗香火、养族中孤寡的,少了一石,便有孤寡吃不上饭。侄儿既受托掌家,便不敢徇私。”
这话说完,堂伯没再言语。几位长辈沉默片刻,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子房说得在理。”
这一场风波过后,族里人都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不是个能糊弄的。
可麻烦远不止这一桩。
兄长在时,府里家事多由老仆打理。兄长一走,老仆病退,新换上来的几个管事,见我是个少年,便起了欺主的念头。采买的虚报菜价,管库的以次充好,就连厨房都敢拿陈米当新米。
母亲气得直抹泪,我却不动声色。
我花了一个月,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差事、账目、人头,一样一样摸了个清楚。哪个人手脚干净,哪个人惯常偷懒,哪个人背地里捞油水,我心里都有了数。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规矩。我把府里的差事重新分派,每一处都有明确的分工,每一笔支出都要记账,月月对账,谁经手谁画押。
第二件,明赏罚。手脚干净的,我当众赏;手脚不干净的,我当众罚。该辞退的辞退,该举荐的举荐,绝不拖泥带水。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请出祖父当年定下的族规,把“忠信勤俭”四个字,重新刻在了祠堂的墙上。
母亲起初还担心我压不住场面,偷偷躲在廊下看。可几个月过去,府里上上下下,风气竟为之一新。采买的不敢虚报了,管库的不敢偷换了,仆役们行走做事,也都有了规矩。有一回,厨房的管事自查出错了一笔账,竟自己捧着账册来请罚,说“家规如此,不敢坏了规矩”。母亲听说,愣了半晌,叹道:“这孩子,竟真把家治住了。”
族中长辈看在眼里,渐渐都改了态度。那年冬至,祠堂祭祖,几位老辈人坐在一处,一位堂祖父看着我,叹道:“子房这孩子,不是池中物啊。”
旁边有人接口:“何止不是池中物,依我看,咱们张家这一代,怕是要靠他撑起来了。”
我听见了,面上不露,心里却半点欢喜也无。
立规矩、明赏罚、查账目、治家务——这些事,我做得得心应手,可越做,我心里越清楚一件事:这点本事,于国难,无济。
韩国还在一天天烂下去。朝堂上的党争,比族里的勾心斗角凶险百倍;秦国的兵车,比贪墨的堂伯可怕万倍。我治得了一个家,治得了这一座朝堂么?我守得住祖业,守得住韩国的社稷么?
我想起朝会那日,殿上那些争权争利的面孔,想起父亲案头那卷旧地图,想起那老者说的“知进退者鲜”。
夜里,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灯出神。
账册理清了,家声复振了,族人都说张家出了个能干的子房。可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这家,我治得再好,也不过是苟安一隅。国将亡,家何存?
我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阳翟城沉沉的夜色。远街偶有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夜又长又静。我知道,这座城里,像我这样的少年还有很多;可这座城里,能真正挽住韩国倾颓之势的人,我还没有看见。
兄长临终托付给我的,是这一家之事。
可我心里记挂着的,却是更远的东西。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祠堂的烛火摇摇晃晃,账册堆得像山一样高,我埋首其中,翻了一卷又一卷,却总也翻不到头。忽然,那些账册都化成了军报、地图与烽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将破晓。我坐在榻上,望着那线微光,心里忽然清清楚楚地浮起一句话:
治家,是治国的第一步。
可第一步,终究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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