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星期三。弟弟林知夏的电话打过来时,林知秋正蹲在卧室刮墙皮。
"姐,临江路那套,你打算怎么着?"林知夏的声音从免提里漏出来,带着东莞那种湿热的倦意,"我这边二胎马上落地,月嫂、月子中心,样样要钱。爸走了以后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分了,比烂在墙上强。"
林知秋没马上接话。刮刀下的粉层卷成卷,露出底下的水泥,灰白里泛着潮气。
她把刮下来的粉层拢到报纸中央,指腹蹭过墙皮,凉。这面墙她从小看到大,从前只当背景,如今才看清它也在老,也在喘。
"妈还住那儿。"
"妈跟我轮也行。可那房子是爸的房改房,购房契约上写的是爸的名,现在不过户,往后税更重。"林知夏把"卖"字咬得很实,"你深圳那头也没着落,分一笔,你也好喘气。"
林知秋把刮刀放下。她没告诉弟弟,深圳的工作已经黄了,连欠薪都还挂在老板的口头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过阵子回来",在弟弟耳朵里大概就是"你深圳也混不下去了"。
林知夏在东莞开了家汽配小店,前年行情好,贷了款扩了门面,今年车市一冷,货压在库里出不去。二胎是意外,也是他盼了多年的,可落地就要钱。她懂弟弟的急,只是没料到急到要动这套房。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墙还是湿的,指尖按上去,凉意往骨头里钻。刮下来的墙粉堆在报纸上,像一小堆雪。
那年父亲走,也是回南天。
二〇二四年三月,父亲林建国确诊为肺上的病,已是晚期。南港那年的回南天来得猛,临江路17号的墙比哪年都哭得厉害。住院那阵,母亲守在床边,白天喂饭,夜里握着父亲的手。父亲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可每次清醒,都要问一句"北窗糊上没有"。母亲骗他糊了。父亲摇头:"你糊不好,回头知秋回来,让她弄。"林知秋在深圳,只在视频里看见父亲瘦成一把骨头,没敢细问。父亲把自己那本蓝皮施工笔记本塞进柜顶的牛皮纸袋,说"留着,里头有数"。她那时刚签下第三年的设计合同,请不下假,只在电话里听母亲说,爸最后几天还惦记着把北窗的缝糊上,说回南天进不来,妈的关节就好受些。
母亲在电话里说这些时,声音是笑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林知秋后来才知道,父亲走前那半个月,母亲每天半夜起来给他擦身、翻身,自己累得在厨房站着睡着过。这些母亲都没跟她说,是钟点工阿姨后来漏的。
父亲最后清醒那回,攥着她的手,没说别,就说"北窗,你得替我糊"。她当时以为老人家糊涂了,敷衍"知道知道"。现在想,那是父亲把最放不下的,只托给了她。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林知秋还是回了深圳。她把母亲安顿给钟点工,自己去了机场。那时候她觉得,走得远,才叫有出息。每年回南天,她只在视频里看母亲把窗缝拿胶带糊一道,糊得歪歪扭扭,她隔着屏幕笑,说妈你贴歪了。
今年她是被退回来的人。
林知夏后来又发来一条:姐,你考虑下,中介我联系了,报价我发你。随信一张图,是购房契约的复印件,红章还在,父亲的名字端正地印在共有人那一栏。林知秋把图关了,没存。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父亲塞笔记本时那句"里头有数"。数什么数,她一直没翻。父亲这人,话少,活细,一辈子跟水泥石灰打交道,临了留一句谜。
墙角的霉斑比昨天大了些。她重新拿起刮刀,把松脱的粉层一点点剔掉,露出底下的砂灰。砂灰是干的,问题出在表层——返潮是从外头沁进来的,不是墙里漏。她心里有了数:封窗比抹墙要紧。
她走到柜前,踮脚去够柜顶的牛皮纸袋。纸袋在,沾着灰。她没急着拆,先原样放回去——明天,等白天,再翻父亲的笔记本。
午后,她给弟弟回了一条短的:房子的事,我得先弄清爸留了什么,再回你。发完又觉得太硬,补一句:妈这边我照顾,你不急。林知夏回了个"嗯",后面跟个皱眉的表情。
她把弟弟的报价图又点开看了一眼。中介估的价,不高,可够弟弟缓一口气。她不是不心疼弟弟,是不忍心母亲攒了一辈子的房,变成弟弟周转的现金流。两难,卡在临江路17号这面墙上。
她翻出手机里的开销账。自己回南港这些天,吃住都在母亲这儿,没花什么;可往后母亲若需人陪、若需花钱,她得有进项。深圳的欠薪不知哪年讨回,本地活儿还没影。她把"另想办发"四个字,在心里掂了又掂——不是空话,是得真去接活。
夜里,何秀兰在餐桌前择菜,择着择着,把一棵白菜摆进了米缸。林知秋看见了,轻轻拿出来,没声张。母亲抬头笑:"你看我,又糊涂了。"
"没事,妈。"
窗外,南港的灯一串串亮起来,江面反射着碎光。林知秋想,弟弟要卖,她拦不拦得住,还得看这房子到底是谁的。购房契约写的是父亲的名,可父亲那句"里头有数",指的未必是名。
她拿起手机,想给弟弟回拨过去,把"爸留了东西"先说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没翻到那张纸前,她没资格拿父亲的话压弟弟。弟弟要的是钱,父亲留的是数,两样得先对上,她才开口。
楼道的灯忽明忽暗,老化的声控。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这栋楼迟早要改,可改不改,先得有人住、有人管。房空着,就真老了。
临江路17号安静下来。楼上有孩子哭了一声,又被哄住了。林知秋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拍了一下,像跟父亲打了个招呼。
父亲这人,一辈子没跟她说过大道理。可他塞进柜顶的那本笔记,比任何道理都重。她忽然觉得,父亲留的不是"数",是"别让这房散了"。
她把刮下来的墙粉扫进报纸,团成一团。卖,是弟弟的算法;不卖,是她的账。两套账碰在一起,临江路17号就不再是墙和顶,是个要掰扯清楚的数。
她想,这房,不能就这么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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