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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of the South Wind

Chapter 3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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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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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eturn of the South W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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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星期六。林知秋把北窗底下那截松动的踢脚线撬开,打算先看看墙里有没有渗水。

螺丝刀插进缝里,一别,木板应声起了角。一股陈年的灰味扑出来,呛得她偏过头。木板背后塞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发脆,边上已经风化出细碎的渣。她抽出来,油布里是父亲那本蓝皮施工笔记本,封皮让水泥灰腌得发硬,边角磨得圆了,像被谁的手掌反复摸过。

她坐到床沿上翻。前几页是临江路17号历次补漏的记录,哪年哪月,用的什么料,写得一笔一划。父亲的字不好看,可齐整,像他砌的墙。Full novel: Return of the South Win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一页页翻,页脚写着年份,从九七到二一,密密麻麻。父亲的晚年,全耗在这面墙上。她忽然懂了,父亲不是爱修墙,是怕这房塌了,母亲没处住。

有一页记着:"九八年,北窗缝三指,刮腻子两遍,未净,次年又裂。"再翻:"〇三年,换铝合金框,工钱三百,秀兰说贵,我瞒了她。"林知秋看着这些,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跟这房较的劲,全在这本子里。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边卷了毛,上面是父亲的字,笔画抖,却一笔不草:

"这套临江路17号的房款,不是我的钱。是秀兰的嫁妆钱。她嫁过来前,在镇上开了八年缝纫铺,攒下的都填进这房了。我没拦住,也还不上。知秋以后若回来住,记住,这房是她妈拿命省出来的。"

林知秋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她一直以为,这房子是爸当年房改时凭工龄买下的,购房契约上写他的名,天经地义。原来母亲攒的嫁妆钱,悄没声息地变成了墙、变成了顶、变成了她从小睡的那张床。

母亲从不提。

有回她发烧,母亲背她去卫生院,半路停下,先去铺子里把那台缝纫机锁好——那是母亲的饭碗,比女儿的烧还急。她趴在母亲背上,听见母亲的心跳盖过雨声。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灯下踩缝纫机,哒哒哒,踩到半夜。她那时嫌吵,把房门关得死死的,还跟同学说"我妈吵死了"。现在懂了,那是母亲在替这个家,一针一针地攒。嫁妆钱是外祖母给的,母亲没拿去添衣裳,没拿去置嫁妆,全填进了这套临江路的房。父亲在纸里写"我没拦住",可林知秋知道,父亲是拦过的,只是那年头,男人撑不起一个家的事,女人自己扛了。

笔记本往后翻,还有一行:父亲说,他偷偷留了笔钱,想给北屋隔出个小间,给知秋回来当画室——她学设计,总得有个摊开图纸的地方。钱没凑够,人先走了。纸角洇着一点水痕,不知是回南天还是父亲的汗。

她把那张夹纸抽出来,对着光看。父亲的抖,不是手抖,是病。他写这行字时,大概已经知道留不下钱,只留得下这个数。她忽然鼻子一酸,又忍住——母亲在客厅,不能让她听见。

林知秋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窗外,回南天的雾贴着玻璃,化不开,像父亲那年没糊完的窗缝。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把"数"藏起来。他怕说了,母亲臊得慌——嫁妆钱是体己,不该摆到台面。可他更怕不说,这房将来被人轻看。他两难,跟她现在一模一样。

她走到客厅,何秀兰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错了好几行,自己没察觉。林知秋蹲下来,把母亲的手动了动,把漏的那针挑回来,没说破。

"妈,"她轻声说,"这房子,我不卖。"

何秀兰抬眼,针停在半空:"你弟那边——"

"我跟他说。"

母亲没再问,低头继续织,可手还是慢了半拍。林知秋看见,母亲耳后新添了一缕白,比上次回来显眼。她忽然有点恨父亲。恨他把这个数藏了一辈子,临了才留一句"里头有数",把难题甩给女儿。可恨完,又是心疼——父亲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连"我对不住你妈"都写成了夹在笔记本里的纸。

她在柜子里翻出母亲的针线匾,匾里躺着父亲生前那件总穿的灰夹克,口袋里还塞着一卷没用完的胶条。她把胶条抽出来,捏在指尖——父亲连最后一点胶都没舍得扔。

她把灰夹克叠好,放回匾里。父亲的味道还在,是水泥混着烟。她深吸一口,没忍住,眼泪掉在夹克领子上,赶紧拿袖子抹了。

那天午后,雨歇了一阵。她拿着笔记本下楼,在巷口站了站。临江路还是老样子,榕树的气根垂到肩头,墙皮一片片翻起,像晒脱了皮。卖鱼的行贩推着车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帮。南港的回南天,连地都是湿的。

巷口的肠粉摊还在,老板认得她:"知秋,回来啦?你爸以前总夸我家的酱。"她笑,要了一盒,站在风口吃完。父亲的口味,原来还留在这条街上。

她在陈屿店门口顿了顿。陈屿正给人配钥匙,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油布包:"翻出你爸的老物件了?"她点点头,没多说。陈屿也不问,把配好的钥匙递过去,又低头忙他的。

陈屿这种邻居,是老城的底气。你不叫他,他不来;你张口,他有活。父亲当年修这房,陈屿他爹也搭过手。一门手艺,两代人,都在这条街上。

夜里,她把笔记本放回油布包,重新塞进踢脚线后头。不是藏,是怕母亲看见那张纸,又难过。她自己记下了:这房是母亲攒的,谁也别想轻易动。

林知秋靠在封好的窗边,手指沿着旧胶痕走了一遍。她想,父亲想给的北屋画室,她自己来隔。回南天过了,就动工。

她在笔记本末页的空当,用铅笔轻轻写:爸,窗我封了,北屋我隔。你放心。写完,又觉得父亲看不看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自己记住了。

她把笔记本连同油布包,重新塞回踢脚线。手在墙后停了停,像跟父亲隔墙握了下手。这房潮了这么多年,今年,总算有人把缝堵上了。

这一夜,临江路17号难得干爽。墙不再往下滴水,连霉斑都像是退了点颜色。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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