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星期三。林知秋在陈屿的五金店挑了一支密封胶,又买了两卷防潮纸。
"北窗漏风,回南天的水就是从缝里钻的。"陈屿把胶递过来,拿指甲掐了掐管口,"你先沿框打一圈,压实在,明天就能干。别省料,缝要吃饱。"
她拎着东西上楼,先把北窗的旧胶铲掉,铲到窗框露出原本的铝合金,边角还卡着前年父亲糊的胶带残骸,黄黑发脆。再沿窗框慢慢打上密封胶,胶是半透明的,挤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溶剂味。打好,她拿刮板压平,窗缝终于合上了嘴。
霉斑她用酒精棉擦了,擦到墙皮发白,再贴上防潮纸。墙不再往外渗水珠,屋里的土腥气淡了些。窗台干干爽爽,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水。
她沿着窗框敲了敲,胶实实地咬住铝合金,没有空响。陈屿教过她:"空响就是没吃饱,来年还裂。"这回吃饱了。她第一次觉得,父亲那句"给房子穿雨衣",不是比喻,是活。
这件她月初答应自己的事,办妥了。
陈屿在楼下喊了一嗓子:"知秋,胶够不够?不够我再上一支。"她探出窗:"够了,谢了屿哥。"风从江面卷上来,没再往屋里钻。她忽然觉得,父亲当年那圈"雨衣",她这回算是重新给房子穿上了。前年父亲糊的那道胶带,她一并铲净,换成了正经的材料——父亲若看见,大概会嘟囔一句"早该这样"。
她退后两步看北窗,胶线匀净,像给旧框描了道新边。陈屿在楼下喊:"明天来看看牢不牢。"她应了。邻居这点好,活不说空话。
她先去阳台,把父亲那支旧胶枪洗了,挂回原处。工具旧,人新,活还是那活。南港的回南天年年有,今年这房不哭了。
她想起陈屿说的"空响就是没吃饱"。做人也一样,亏空的地方得填实,不然来年还裂。父亲填了一辈子,没填完;她接着填。
她站在北窗前,把手掌贴上去。干的。六年了,她第一次在回南天里摸到一面不哭的窗。深圳的落地窗再亮,也没这一下踏实。
下午,她在帮母亲理五斗柜时,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纸——市里记忆门诊的诊断书,患者何秀兰,诊断:轻度认知障碍,建议家属陪同随访。日期是去年冬天。
林知秋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母亲不是"又糊涂了"那么简单。她是去看过了,瞒着。
何秀兰端着水杯过来,看见女儿手里的纸,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你都看见了。"
"妈,你该跟我说。"
"说了,你更要留。你深圳的活儿——"
"深圳没了。"林知秋把诊断书轻轻放回抽屉,"二月末就散伙了。我没敢告诉你。"
何秀兰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这病,不碍事,就是忘。你别为了我,把自己绊在这儿。"
林知秋蹲下来,平视母亲。母亲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有时候会空一下,像电视换了台。她想起前天母亲把白菜摆进米缸,想起今早母亲找了半天才找到眼镜——原来都不是"又糊涂",是病。母亲一个人瞒了整整一个冬天,连女儿回来都没舍得说,怕把她绊在这座潮城里。
"不是绊。"她说,"是这房子本来就该有人守。爸没守住的缝,我守住;你忘的事,我替你记着。"
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张纸——母亲攒的嫁妆钱,填进了这房。现在母亲把病也瞒进了这房。两样东西,都是母亲一个人扛的。一个扛了半辈子,一个瞒了一整年。
她把诊断书拍了张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母亲不让说,她先替母亲记着。往后复诊的号、药名、注意事项,她都得一条条建起来——母亲记不住的,她来记。
她想,往后母亲的忘,得由她记。哪天该复诊,哪天该吃药,哪天母亲把钥匙藏进了米缸——这些她都得接过来。父亲留的那句"里头有数",到她这儿,得变成"我记着"。
她想起母亲今早找眼镜那回事,把眼镜搁回母亲手边,又拿手机定了提醒:每天帮妈收一遍钥匙和眼镜。这些小事,往后就是她的活。
当晚,她给林知夏回了一条长消息:房子不卖。临江路17号是妈拿嫁妆钱填的,我不会动。你要用钱,我另想办发,但你别打这房的主意。
发完,她把父亲的施工笔记本从踢脚线后头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上写:北屋隔间,等回南天过了,动工。
窗封上了。墙干了。母亲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匀净,偶尔翻个身,被子滑下来,林知秋轻手轻脚进去给她掖好。她借着走廊的灯看母亲的脸,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可嘴角松松的,像是终于有人替她记着事了。
她给母亲掖好被角,顺手把床头那杯没喝的水端走——母亲又忘了。这一回,她没笑,只是把杯子洗了。
这座城年年回南天,年年有人家墙在哭。她一个人的窗封了,不算什么;可千千万万扇里,总得有人先动手。父亲是其中一个,如今轮到她。
她站在封好的窗前,南港的灯一盏盏亮着,玻璃上不再有水往下淌。江对岸的工地还在打桩,闷闷的,像这座城自己的心跳。
林知秋想,留下,不是退,是回来了。深圳那六年,她把"出息"活成了离家的理由;如今才懂,出息也可以是,把母亲漏的缝,一针一针补上。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又发一条:南港这边,我留下了。本地旧房修缮的活,有合适的帮我接。父亲想给我隔间画室,我打算自己动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窗台,坐下来,听这座潮城的夜。
她起身,去北屋量了量尺寸。三米六的墙,够隔出一方小间,摆得下一张画图桌、一盏台灯。父亲没凑够的钱,她自己挣。窗封了,下一步,是给这房隔出一口气。
她给老周发了张北窗的照片。老周回:"胶打得不错,比深圳那些样板间实在。"她笑了。实在,是这房教她的。
临江路17号这一晚,终于不潮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