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沪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霓虹灯在远处的租界上空闪烁，百乐门的乐声隔着几条街飘过来，纸醉金迷与贫穷肮脏只隔着一道道窄巷。
顾长锋窝在码头后巷一间废弃的棚屋里，就着半盏偷来的油灯，处理身上的伤。
他撕了件破褂子当绷带，咬紧牙关，把错位的肩膀 "咔" 地一声接回原位，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没吭一声。
前世在部队里，比这重的伤他受过无数回。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这具身体。
"太弱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里所剩无几的力量。前世他能徒手放倒三个持刀悍匪，可现在，方才那几下就已经让他脱力。要在沪上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活下去，甚至查清那批军火，这副身子根本不够用。
好在，他有别的东西。
顾长锋闭上眼，开始仔细梳理 "顾小六" 的记忆。
十六铺码头，沪上最大的苦力聚集地。青鲨帮盘踞码头多年，帮主马九，人称 "九爷"，手下数百号打手，靠收保护费、偷运私货发家。码头上的苦力，在青鲨帮眼里跟牲口差不多，死了扔江里，连报官的人都没有。
原身顾小六，就是其中一个牲口。
他无父无母，三年前流落到沪上，在码头扛活糊口。昨夜他偶然撞见青鲨帮从一艘货轮上搬箱子，箱子里滚出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 是枪。
"军火。" 顾长锋睁开眼，目光幽深。
民国二十六年，沪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租界的洋人、沪上的帮会、南边的军阀、北边的…… 以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国间谍。
一箱军火，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整一条利益链。
而这，恰恰是他前世最擅长的领域。
"砰！"
棚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长锋眼神一凛，翻身而起，抄起墙角一根生锈的铁钎。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短褂的精壮汉子，左脸一道陈年刀疤 —— 和昨夜那个刀疤脸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凶悍。他手里掂着一根胳膊粗的棒球棍，冷冷地盯着顾长锋。
"小杂种，我弟弟是你打的？"
"你弟弟？" 顾长锋靠墙而立，语气平淡，"不认识。"
"装傻？" 刀疤汉子狞笑一声，"昨夜在码头，你打晕了我弟弟狗子。现在整个码头都在传，十六铺出了个会功夫的苦力。我铁柱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抡起棒球棍劈头砸下。
顾长锋侧身一让，棒球棍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墙上，砸出一个白印。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向前，铁钎直刺对方握棍的手腕。
"噗" 的一声，铁钎穿透了对方的袖口，钉在墙上。
铁柱吃痛，松开棒球棍后退一步，其余打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顾长锋心里一沉。
七个人，还个个带刀带棍。前世他能轻松应付，可现在这副身子，方才接骨已经耗了大半力气。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前世教官教过他一句话：越是劣势，越要让对手觉得你深不可测。
"都别动。" 他盯着铁柱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弟弟没死，就是手腕脱臼。但我刚才那一下，要是再偏三分，钉的就是他的喉咙。"
铁柱握着流血的手腕，脸色阴晴不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顾长锋把铁钎从墙上拔下来，随手挽了个花，"重要的是，青鲨帮在码头上偷运军火的事，知道的人多不多。"
铁柱脸色一变。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顾长锋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那批军火，青鲨帮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
"你…… 你他妈胡说什么！" 铁柱强自镇定，却明显心虚了，"青鲨帮做什么买卖，轮不到你个苦力管！"
"我不管你们的买卖。" 顾长锋忽然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森然，"我只想活着。可你们青鲨帮的人，昨夜要打死我，今夜又要打死我 —— 那就别怪我把不该说的，说出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顾长锋冷笑，"我一个无父无母的苦力，贱命一条。倒是你们青鲨帮，要是让九爷知道军火的事漏了风，你猜，是你弟弟死，还是你死？"
铁柱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赌。
青鲨帮帮规森严，马九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军火走私是帮里最隐秘的买卖，要是因为他弟弟的烂事泄了密，他全家都得陪葬。
"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 顾长锋丢掉铁钎，语气平淡，"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回去告诉你弟弟，让他以后绕着十六铺走。我顾小六，只想安安分分当个苦力。"
"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铁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走！"
打手们鱼贯退出棚屋，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子，我劝你一句，沪上的水，深着呢。你一个苦力，别把自己淹死。"
"多谢提醒。"
门关上，棚屋重新陷入黑暗。
顾长锋缓缓滑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话，七分真三分假，赌的就是铁柱对青鲨帮的恐惧。好在他赌赢了。
但这一夜也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真的撑不了几次硬仗。
他得尽快变强。
"武道……" 他喃喃自语，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些关于江湖的传闻。
这个时代，火器横行，可武道并未消亡。听说沪上武馆林立，有真正的内家高手，能开碑裂石，能飞檐走壁。甚至有传说，宗师境界的人物，连子弹都打不中。
"铁叔。"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古怪的老更夫。
原身的记忆里，铁叔在码头守了二十年夜，沉默寡言，从不多事。可昨夜那一眼，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绝非普通老人能有的。
"这个铁叔，要么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么…… 就是哪方势力的暗桩。"
顾长锋盘腿坐定，慢慢调整呼吸。
无论如何，他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他变强的路。
军火的事可以慢慢查，但身体必须尽快练起来。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