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有人在脸皮底下扯了根线。
"我?"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嗬嗬的,像漏风的风箱,"你管我怎么办。一刻钟后我亲自去追,追不上是本事,追上了……"他没说完,眼珠子往土坡方向斜了斜,"堡主的鞭子比我的刀快。"
刘三斤的指尖发凉。疤脸不是在帮他,疤脸在赌,赌他手里还有牌没亮完,赌他跑了之后永远别回来,赌这桩烂账能埋进沙河里沤成烂泥。
"东南过沙河,"刘三斤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记菜谱,"林子多大?"
"二十里。"疤脸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往嘴边送,"里面有猎户弃的窝棚,够你们躲三天。三天后,"
"三天后堡主的猎犬能闻着味儿追到青州。"刘三斤说,"军爷,您得给我个能活过三天的东西。"
铜哨停在疤脸嘴唇边。
刘三斤往前凑了半步,靴底碾着碎砖渣,沙沙的:"您左靴筒里藏着什么,我刚才看见了。蛇牌的调令牌,还是废井暗道的钥匙?"
疤脸的右腿往后撤了半寸,靴筒蹭过碎砖,咔哒一声轻响。
"你眼够毒。"
"挑水的眼不毒,早掉井里淹死了。"
疤脸低头看了他很久,晨光照着那道紫红伤疤,颜色又深了一层。他弯腰,从右靴筒里抽出个物件,巴掌大,黑铁铸的,边缘磨得发亮,往刘三斤手里一塞。
"暗道侧门的钥匙。"他说,"废井底下第三层,铁门左手边有个石缝,插进去左转半圈。暗道通堡外三里地的乱葬岗,出口是口枯井,井壁有铁环。"
刘三斤的手指攥紧铁钥匙,齿纹硌进掌心,疼得真实。
"军爷,"他说,"您这算是投名状?"
"算你妈的投名状。"疤脸忽然暴怒,又压下去,声音只剩气音,"算我六年前欠周管家的。他烧死之前,"他顿了顿,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瞬,"他喊的是我名字,让我跑。我没跑,我扯了他怀里那半块玉佩。"
晨风里传来第二声鞭响,比第一声更近,脆得像骨头折断。
疤脸的铜哨终于塞进嘴里,短促地吹了三声,两长一短。土坡方向传来靴声移动,杂沓地往西边去了。
"走!"他推了刘三斤一把,掌心汗湿,"从供桌后面翻出去,矮墙塌了半扇,踩着砖堆能过。东南角马厩有匹灰骡子,老周头养的,认生人不认路,你拽缰绳它就跟你走。"
刘三斤没动。
"军爷,"他说,"阿苦吞进肚子里的钥匙,是开什么的?"
疤脸的脸又灰了一层。
"铁门最后一层。"他说,"堡主说的,那门后头锁着周管家死前藏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堡主也不知道,但堡主找了六年。"他抓住刘三斤的肩膀,五指像铁钩,"你听着,那丫头肚子里的钥匙,是堡主用麦芽糖哄她吞下去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你带她跑,跑到她能拉屎拉出来,或者,"
他猛地刹住,眼珠子瞪着刘三斤身后。
刘三斤没回头。他听见矮墙外面有呼吸声,很轻,带着一股熟悉的硝石腥涩味。
"或者什么,军爷?"他声音没抖,后槽牙咬紧了。
疤脸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绊到碎砖,没踉跄,直接坐倒在碎神像底座上,泥胎渣子簌簌往下掉。
"或者让她永远别拉出来。"他说,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堡主找不到钥匙,就会以为钥匙跟着她烂在土里。六年的执念,"他笑了,笑声比刚才更漏风,"六年的执念,能埋进土里最好。"
矮墙外面的呼吸声近了,带着麦饼和硝石混合的腥甜。刘三斤回头,看见半扇塌墙后面探出半张脸,灰扑扑的,左眉梢有颗小痣,是阿苦。
她的嘴被一块破布勒着,眼角有干涸的泪痕,眼珠子却是亮的,像井底映着的星子。她身后站着个瘦高的身影,穿蛇牌皂衣,腰牌是铜的,不是疤脸那种黑铁,是更低一级的巡哨,刘三斤没见过。
"副统领,"那巡哨开口,声音尖细,像老太监捏着嗓子,"堡主说提审提前了,让小的来押人。"他眼珠子往刘三斤脸上溜了一圈,又缩回去,"堡主还说,西跨院挑水的要是也在,一并带去。"
疤脸的屁股还坐在碎神像上,没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筒里空荡荡的,钥匙没了,调令牌还在,但调不动堡主身边的人。
"堡主在哪提审?"他问。
"东厅。"巡哨说,"堡主刚练完鞭,手热着呢。"
刘三斤的指尖还攥着那把黑铁钥匙,齿纹硌得掌心生疼。他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塌墙和阿苦之间,靴底碾着碎砖,咔哒一声。
"军爷,"他说,声音比晨风还轻,"您欠周管家的,六年前没还成。今天,"
他故意没说完,让巡哨尖细的嗓音和远处第三声鞭响把后半句填满。
疤脸终于抬起头,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有人在脸皮底下又扯了那根线。
"今天什么?"他问。
"今天太阳挺好。"刘三斤说,"适合晒晒陈年的霉味儿。"
他转身,朝阿苦走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着碎砖的缝隙,没发出半点声响。那巡哨愣了一瞬,腰间的刀刚抽出半寸,疤脸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刀收回去。堡主要的人,你碰坏了皮,手热的就变成你的了。"
巡哨的手僵住,刀卡在一半,像条吐芯子的蛇被掐住了七寸。
刘三斤已经走到阿苦面前。她的眼珠子瞪得极大,泪痕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左眉梢的小痣随着眉毛一跳一跳。他伸手,把勒在她嘴里的破布往下扯了半寸,露出她干裂的嘴唇。
"咽下去了?"他问,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阿苦的嘴唇抖了抖,没出声,眼珠子往自己肚子上斜了斜。
"硬物。"刘三斤说,"多大?"
阿苦的嘴唇又抖了抖,挤出半个字:"指……"
"指头大?"
阿苦的眼珠子闭了一瞬,又睁开,是默认。
刘三斤的脑子飞转。麦芽糖裹着的钥匙,指头大小,吞进肚子六个时辰,还没到肠子里,但也没在胃里,在食道下端卡着,所以她说话只剩半个字,喘气都带着一股腥甜。
"会打嗝吗?"他问。
阿苦愣了一瞬,眼珠子瞪得更圆了。
"我问你,"刘三斤的声音压得只剩嘴唇翕动,"从刚才到现在,打过嗝没有?"
阿苦的眉毛拧成一团,像在回忆,眼珠子忽然亮了,猛地眨了两下。
"没有。"刘三斤替她说了,"卡在食道里,下不去,上不来。堡主要开膛,是因为他知道你咽下去了,但他不知道卡在哪。"
巡哨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尖细的,像催命。
刘三斤没回头。他伸手,掌心贴在阿苦的胃脘处,隔着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能摸到她肋骨的形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