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的。“ 吴天一重复了一句，“那他生前，是做什么的？“
“收药的。“ 中年汉子说，“走街串巷收草药，收偏方，一辈子就干这个。“
“收偏方。“ 吴天一点了点头，“大叔，我再问一句 —— 您父亲生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吴的老先生？“
中年汉子的斧头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不认识。没听他提过。“
吴天一没接话。他转身，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 那里搭着个小棚子，棚子里堆着杂物，最里头，半扇旧木门倒在地上。
“大叔，“ 吴天一转回来看他，“您父亲那杆烟枪，还在吗？“
“在啊。“ 中年汉子说，“老爷子生前用的，收着呢。“
“收在哪儿了？“
“……“ 中年汉子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我这位兄弟，不小心把您父亲的烟枪拿走了。“ 吴天一说，“我们是来还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杆铜烟枪，放在院里的桌上。
中年汉子盯着那杆烟枪，眼睛直了，半天没说话。
“这…… 这咋在你手里？“
“这您别管。“ 吴天一说，“东西物归原主，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拉着馒头就要走。
“等等！“ 中年汉子叫住他。
吴天一回头。
中年汉子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 你认识阴方堂的人？“
吴天一脚步一顿。
“我认识。“ 他说，“我就是阴方堂的。“
中年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孩儿他妈，把门关了。“
屋里应了一声。院门 “吱呀“ 关上。
中年汉子走到吴天一跟前，压低了声音：“你既然是阴方堂的，那我跟你说实话 —— 老爷子，不是淹死的。“
“我知道。“ 吴天一说，“我一看你脸色就知道了。“
“你咋知道的？“
“你爹身上有股气，没散。“ 吴天一指了指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他还没走。就在这院里转悠呢。你关了门，他也出不去。“
中年汉子 “扑通“ 一声跪下了。
“先生！求你救救我家老爷子！“
“起来起来，“ 吴天一赶紧扶他，“别跪，我受不起。你先把事儿说清楚。“
中年汉子抹了把脸，把他让进屋里，坐下，才开口。
“老爷子是三个月前走的。那天晚上，他说出门溜达，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他，人已经凉了，脸上都是水。“
“仵作说是淹死的，我们也信了。“ 他说，“可后来我才琢磨过味儿来 —— 老爷子水性好得很，年轻的时候能扎猛子，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这样的人，能淹死在村口那条浅河里？“
“那你当时怎么没报官？“ 吴天一问。
中年汉子低下头：“…… 因为有人找上门来了。“
“谁？“
“一个外地人。“ 他说，“操一口北方口音，穿得周正，像个干部。他说老爷子生前欠了他一笔账，问我老爷子留没留东西。我说没有，他不信，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翻到什么了？“
“啥也没翻到。“ 中年汉子说，“他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 ' 东西要是找着了，送到城东福祥茶庄，有重赏 '。“
“福祥茶庄。“ 吴天一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找的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中年汉子摇头，“老爷子生前跟谁都不亲近，就他那屋，锁得死死的。我后来收拾屋子，啥也没找着。“
吴天一沉默了片刻，问：“你爹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中年汉子想了想：“有。他死前半个月，有天喝多了，跟我念叨了一嘴，说 ' 我替人守了件东西，守了三年了。那人说，等风头过去就来取。也不知道他还来不来了 '。“
“他说那人是谁了吗？“
“没有。“ 中年汉子说，“我再问，他就不说了，说 '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
吴天一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三年。替人守东西。等人来取。
他站起来：“大叔，您父亲的坟在哪儿？“
“村后头，山坡上。“
“带我去看看。“
村后山坡，一座新坟，土还没长实。
吴天一围着坟转了一圈，蹲下来，盯着坟头看了半天。馒头在旁边嘀咕：“掌柜的，你盯坟头干啥？“
“你顺的那杆烟枪，“ 吴天一头也不抬，“是铜的。“
“是啊，咋了？“
“铜的，空心。“ 吴天一说，“我刚才掂了掂，分量不对 —— 里头有东西。“
他拿起那杆烟枪，拧了拧烟嘴，纹丝不动。又捏住烟杆两头，使劲一转 ——
“咔哒“ 一声，烟杆中间裂开一道缝。
从里面掉出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
馒头眼睛都直了：“我…… 我揣了三天，里头有东西我都没发现？“
“你光顾着饿了。“ 吴天一把油布包捡起来，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
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吴天一熟悉的、爷爷的笔迹：
“天一，见字如面。有人要我这半本方子，我不给。东西我托给魏老倔了，你莫来找我，也莫去找那方子 —— 守好堂口，等风头过去。“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
阴方堂。
吴天一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掌柜的？“ 馒头小声叫他，“咋了？“
“没事。“ 吴天一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从药箱里摸出三炷香，在坟前点了。
“魏老爷子，“ 他对着坟头说，“您守了三年，守够了。东西我收到了，人您也送到了 —— 放心走吧。“
一阵风吹过，坟头的纸灰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馒头的肚子 “咕噜“ 一声，饿了半天，这会儿忽然不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青紫的手印，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哎？“ 馒头又惊又喜，“没了！掌柜的，我好了！“
“好了。“ 吴天一站起来，“东西还了，愿了了，他就走了。“
“那…… 那他真是被人害死的？“ 馒头问。
“那他妈就是被人害死的。“ 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坟头边上，脸色铁青，“我爹好好的一个人，水性又好，能淹死在浅河里？“
“大叔，“ 吴天一转过头，“我劝您一句 —— 这事儿，您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那伙人，不是您能惹的。“
“那老爷子就白死了？“
“白不了。“ 吴天一捏了捏怀里的纸，“他让我守好堂口。他守了三年，该我守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馒头走在后头，忽然说：“掌柜的，你说那 ' 风头 '，是啥风头？“
“不知道。“ 吴天一说。
“那…… 那老爷子到底替谁守的东西？“
“我爷爷的。“ 吴天一说，“他走之前，把东西托给了魏老倔。“
“那爷爷呢？爷爷去哪儿了？“
吴天一没说话。
他站在村口，往远处的官道上望了一眼。
暮色里，官道尽头，好像有个戴草帽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20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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